陆闻舟没有立刻杀他们。
许牧原、梁策和周敬被押到尸潮前方时,第四基地的城门还没有关闭。城墙上的士兵、内门后的警卫、远处医疗区赶来的伤员和医生,都在看着这片空地。
尸潮也在看。
无数低阶丧尸停在荒原上,腐烂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声。高阶丧尸群列在更远处,像一排沉默的刑具。它们本该没有人类意义上的旁观,可当沈厌站在那里时,整片尸潮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安静得诡异。
陆闻舟站在最前面。
晨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深色风衣的边缘照出一圈冷白。
顾成川已经退回城门内侧,却没有让门立刻合上。他站在门口,身后是持枪的亲信和沉默的士兵。白若宁站在更远一点的位置,手指攥着外套袖口,脸色苍白。
她知道这一幕会发生。
可真正看见陆闻舟站在那三个人面前时,她仍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压住。
那不是怜悯。
她怜悯不了许牧原他们。
她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总是跟在陆闻舟身后翻旧书的少年,想起他谈起父母时眼睛里藏不住的骄傲,也想起那场旧案之后,陆闻舟像从世界上被硬生生抹掉一样消失。
二十三年太长了。
长到仇恨可以从一个伤口长成骨头。
空地中央竖起了三根临时金属柱。
那是从战场残骸里拆下来的支撑梁,表面还残留着焦痕和干涸血迹。沈厌抬了下手,几只高阶丧尸便把许牧原三人拖过去,像拖三袋没有分量的肉。
许牧原尖叫起来。
“别碰我!别碰我!陆闻舟,你听我说,我们可以谈,我手里有你父母研究的原始资料,我可以全部给你!”
陆闻舟没有反应。
梁策被按到柱子上时还在挣扎,脸上满是冷汗。
“你以为杀了我们就结束了吗?你父母不会活过来!陆闻舟,你现在跟丧尸站在一起,你比我们更像罪人!”
周敬最安静。
他被绑上柱子时,抬头看了一眼陆闻舟。那一眼很复杂,有恐惧,有怨毒,也有一点说不清的疲惫。
束缚带收紧。
三个人被牢牢绑在营地中央的柱子上,面对城门,面对尸潮,也面对所有残存下来的人类。
陆闻舟从口袋里取出一叠纸。
纸张被保存得很好,边缘却因为年月太久泛出淡黄色。那不是一份完整档案,而是二十三年来他从废墟、旧数据库、死人保险箱和叛逃者口供里拼回来的碎片。
每一页都很轻。
合在一起,却重得像一座坟。
他没有像他们想象中那样辱骂,也没有把血淋淋的细节一遍遍翻出来折磨谁。他只是打开扩音器,把三个人的名字和他们真正做过的事念给所有人听。
“许牧原。”
被点到名字的人猛地抬头。
“末世元年前,原中央病毒研究所副主任。陆家案爆发后,你以专家证人身份提交伪造鉴定,指控陆清衡、林知夏夫妇私藏高危病毒样本。随后你接收陆家全部实验资料,删除早期抑制剂失败原因的关键标注,将原始数据并入个人项目。四年后,你凭借那个项目成为第四基地病毒研究所负责人。”
许牧原拼命摇头。
“不是!那是研究所统一分配,我没有删除,我只是整理资料!”
陆闻舟翻过一页。
“旧研究所备份日志,审判庭内部通信记录,你亲笔签收的资料交接单。”
他抬眼看许牧原。
“每一项,都有你的名字。”
许牧原的辩解卡在喉咙里。
陆闻舟继续念下去。
“梁策。”
梁策脸色惨白。
“末世元年前,安全委员会资源调度官。陆家案调查期间,你冻结陆家全部物资账户,切断医疗配额,撤走保护警卫。审判当天,你批准追捕队使用重火力进入第七居住区,造成无关平民伤亡。”
梁策怒吼:“那是因为你逃了!你带着危险资料逃跑,追捕队当然要开火!”
陆闻舟看着他。
“我那年十七岁。”
这句话很轻。
却让城墙上许多人呼吸一滞。
十七岁。
他们很多人十七岁的时候,还在地下学校里学怎么辨认感染症状,还会因为一支营养剂分配不均和同伴争吵。而陆闻舟十七岁那年,被整个旧世界的权力机器追杀。
陆闻舟没有和梁策争辩,只念出资源冻结命令、追捕队补给审批表和第七居住区幸存者口供的编号。
梁策的嘴唇颤了颤。
“都是伪造的。”
没人附和。
最后是周敬。
“原审判庭执行官,陆家案终审文书起草人。你明知核心证词经过篡改,仍推动快速定罪,并在判决书里写下‘为避免社会恐慌,相关证据不予公开’。你亲自签署陆家直系亲属隔离审查令,也亲自封存了可以证明审判错误的两份原始证词。”
周敬低声道:“那时候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陆闻舟说:“所以你给了他们一个假的。”
周敬抬头,眼神里终于有了裂痕。
“如果没有那个结果,旧秩序会更快崩塌。”
“它还是崩了。”
周敬哑口无言。
陆闻舟合上纸页。
他没有再继续罗列每一条罪行。那些具体的日期、命令编号、签名和口供已经足够了。城墙上的人类听着,起初还有人下意识想反驳,觉得这是敌人的审判,是尸潮前的羞辱。可当证据一项项落下,反驳声一点点消失。
剩下的只有死寂。
普通士兵们第一次知道,他们拼命守护的某些人,当年曾经怎样把另一群无辜者推向深渊。
地下避难所入口处,也有人远远听见广播。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城门方向。她不知道陆家案,不知道二十三年前谁对谁错。她只知道今天有人用三条高层的命,换她孩子活下去的可能。
而那三个人,似乎并不无辜。
陆闻舟念完最后一页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还是空的。
他把纸页重新合上,指尖在边缘停了很久。
二十三年来,他无数次想象这一天。
想象这些人跪在他面前,想象他们痛哭、忏悔、承认罪行,想象自己会愤怒,会痛快,会觉得胸口那团烧了多年的火终于有风穿过。
可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只觉得很安静。
安静得像站在一片雪地里。
沈厌站在他身旁,一直没有打断。
直到陆闻舟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