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闻舟带沈厌去了地下。
清晨的海雾还没散。
沈厌被陆闻舟叫醒时,外面的天色刚亮,楼下尸潮安静地停在街道阴影里。没有人类之后,城市的早晨变得格外慢,风吹过破碎玻璃,声音像有人很轻地叹气。
沈厌坐起来,头发有些乱,靠在床头看陆闻舟把一件干净外套递给他。
“去哪?”
“昨天说的地方。”
“现在?”
“嗯。”
沈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陆博士,你这不像约会。”
“不是约会。”
“那是什么?”
陆闻舟说:“收尾。”
沈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没有再问,接过外套穿上。
那座靠海城市的市中心下面,藏着白塔最后一个秘密数据中心。
入口在一间已经坍塌半边的旧银行地下金库里。金库门外长满霉斑,密码盘早就失灵,厚重钢门却依旧保存完整,像这个世界最后一点不肯腐烂的旧秩序。
沈厌站在门口,看着陆闻舟用空间刃切开第一层锁。
“你早就知道这里?”
“嗯。”
“所以你选这座城市,不是因为海好看?”
陆闻舟没有回头。
“海也好看。”
沈厌笑了。
“陆博士现在说话越来越会讨人喜欢了。”
钢门打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长廊。
应急灯早就坏了,只有陆闻舟带来的冷光灯照出一点狭窄的路。空气里有灰尘、潮气,还有很淡的化学药剂味。
他们沿着长廊往下走。
越往深处,墙面越完整。
外面的世界已经废成一片,可地下却还保留着近乎冷酷的秩序。通道两侧贴着旧时的安全提示,字迹清晰,甚至连玻璃观察窗都没有彻底碎裂。
沈厌隔着窗看见一间废弃实验室。
里面有儿童尺寸的约束床。
也有成年人用的培养舱。
地上散落着旧文件夹,封面上印着白塔实验伦理委员会的章。
沈厌看着那几个字,笑了一下。
“他们还挺幽默。”
陆闻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没有笑。
白塔的标志偶尔出现在封锁门和旧设备上,像一枚枚没有被彻底擦掉的疤。
沈厌伸手摸过其中一个标志。
“真顽强。”
陆闻舟说:“所以要毁干净。”
最深处的数据中心保存得比沈厌想象中完整。
一排排服务器沉在黑暗里,像一片沉默的墓碑林。旁边的冷藏室里还有封存样品,病毒原液、实验体组织、伴生孢体试验残片、SY系列失败体细胞样本,每一样都贴着编号。
白塔确实很擅长留下证据。
也很擅长把罪恶整理成漂亮档案。
陆闻舟站在主控台前,接入备用能源。
屏幕一块接一块亮起。
蓝白色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冷。
沈厌站在旁边,随手翻开一份实验记录。
上面写着王冠计划早期适配数据。
SY系列实验体死亡率。
伴生孢体寄生成功概率。
病毒本源承载曲线。
每一个词都冷冰冰。
每一个词下面,都是不知道多少条被切碎的人命。
沈厌很快失去兴趣,把记录扔回桌上。
“这些东西看久了,真倒胃口。”
他不是因为同情。
同情这种东西在他身上向来很稀薄。
他只是觉得厌烦。
这些人把贪婪、恐惧、野心和罪恶全都写成报告,盖上章,编号,归档,然后假装自己做的是伟大的研究。
他们甚至不敢承认自己只是想制造更强的武器,制造更听话的怪物,制造永远不会反抗的神。
陆闻舟没有否认。
他输入第一道密码。
主控台发出低低的运行声。
“这里存着所有病毒原始数据。”
“所有实验记录。”
“所有SY系列资料。”
“所有和王冠计划有关的一切。”
他停了一下。
“这里销毁的是白塔体系内所有可复制的资料、样品和工艺。至于我私人制备、没有配方备份的东西,不在这个系统里。”
沈厌看着屏幕上不断展开的文件目录。
“你以前为什么不毁?”
“还没用完。”
这答案很陆闻舟。
冷静,直接,没有任何道德修饰。
沈厌笑了一下。
“现在用完了?”
“嗯。”
陆闻舟输入第二道密码。
系统要求身份验证。
屏幕弹出旧白塔权限界面,要求输入负责人编号、虹膜、声纹和动态密钥。陆闻舟没有犹豫,一项一项完成。
沈厌站在旁边看着。
“你权限这么高?”
“后来拿到的。”
“怎么拿的?”
“杀了几个该杀的人。”
沈厌笑了。
“简单粗暴。”
“但是有效。”
冷藏室的自动焚化系统开始预热。
红色警示灯一排排亮起。
“仇报完了。”
“世界也毁完了。”
“它们没用了。”
沈厌靠在主控台边,看着他输入最后一道密码。
“全部销毁了,以后就再也不会有病毒了。”
“也不会再有新的丧尸王。”
他偏头看陆闻舟。
“你不后悔吗?”
陆闻舟的手指停在确认键上。
没有停太久。
“我造病毒,本来就不是为了让它永远存在。”
沈厌看着他。
陆闻舟按下确认。
“只是为了复仇而已。”
自毁程序启动。
服务器区亮起一片红光。
所有硬盘同时开始格式化,进度条像一排排正在消失的墓志铭。冷藏室里,焚化炉点火,高温火焰吞掉第一批病毒样本,玻璃管炸裂,药液在火里蒸发成灰。
一间样品室的监控画面跳出来。
里面整齐摆着一排排透明冷冻管。
标签上有很多代号。
SY早期失败体。
多系异能适配样本。
伴生孢体寄生排异样本。
还有一些连沈厌都没见过的旧项目名称。
它们曾经可能是人。
后来变成样本。
现在即将变成灰。
沈厌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小时候也在这种地方?”
陆闻舟没有看他。
“比这里旧。”
“更糟?”
“嗯。”
沈厌没有再问。
沈厌听着系统提示音。
一声。
又一声。
像旧世界最后的心跳。
陆闻舟站在主控台前,神色平静。
他看着那些自己曾经用过、查过、整理过、藏过的资料一点点消失。
这些资料里有他的童年。
有他父母的死亡记录。
有陆家案被篡改前后的两套版本。
有白塔如何把一个孩子从受害者变成研究对象,又如何在多年之后,被这个研究对象反手拖进地狱。
陆闻舟曾经无数次翻过这些档案。
不是为了怀念。
而是为了记住每一个名字,每一条流程,每一个该死的人。
现在名单已经清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