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株烧毁的那天晚上,海边起了风。
顶楼公寓的窗没有完全修好,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客厅里那台老式留声机吹出一点很轻的杂音。
沈厌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街道。
丧尸群停在阴影里。
王没有命令,它们就只是站着,像一群被世界遗忘的空壳。
陆闻舟在厨房里。
冰箱早就没电,里面原本不能放东西。可陆闻舟用空间异能和旧设备改了一个小型冷藏箱,靠几块还能用的能量板维持低温。
沈厌以前问过里面是什么。
陆闻舟说,药。
沈厌当时没有追问。
那时候他们刚在这座城市住下不久。
他还没有开始觉得无聊,也没有意识到世界真正空下来之后会这么安静。陆闻舟把冷藏箱放进厨房最角落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只是存放一件普通生活用品。
沈厌看着他把冷藏箱锁上,曾经想过里面可能是抗病毒药剂,也可能是某种应急样本。
他没有想到,那里面放着他们共同的结局。
现在他知道了。
陆闻舟把冷藏箱打开,取出一支深蓝色药剂。
药剂装在透明玻璃管里,颜色很漂亮。
像夜晚的海。
也像第三实验室里那些曾经让沈厌本能渴望的高浓度病毒样本。
陆闻舟拿着它走到桌边。
沈厌没有回头,只从玻璃倒影里看见他的动作。
“就是这个?”
“嗯。”
“最后一件事?”
“嗯。”
陆闻舟把药剂放在桌上。
玻璃管轻轻碰到木质桌面,声音很小,却像把整个房间都敲静了。
那一刻,沈厌忽然想起很多药剂。
第三实验室里整齐排列的抗病毒药剂。
冷藏库里让他失控的高浓度病毒样本。
陆闻舟曾经递给他、替他掩盖身份的基础抗病毒药剂。
还有那些被注入人体、改变命运、制造死亡的透明液体。
这个世界被太多药剂推着走。
有人用它求生。
有人用它杀人。
有人用它制造怪物。
而最后一支药剂,被陆闻舟放在他们面前,作用只是结束。
沈厌终于转过身。
他走到桌边,低头看那支药剂。
“它没跟昨天那些资料一起毁掉?”
“它不属于白塔。”
陆闻舟说。
“没有编号,没有入库记录,也没有配方备份。是我私人制备的终止剂,只剩这一支,做完以后原始推导就被我拆散烧掉了。”
沈厌看着那支深蓝色药。
“所以昨天毁掉的是源头。”
“嗯。”
“这个只是结尾。”
“嗯。”
“什么时候做的?”
“很久以前。”
“多久?”
陆闻舟想了想。
“确认你不会被普通病毒杀死之后。”
沈厌挑眉。
“陆博士,你还真是从一开始就在准备杀我。”
“也准备杀我自己。”
沈厌笑了一下。
这答案让他没法生气。
陆闻舟从来不是只把刀对准别人。
他对世界残忍,对仇人残忍,对自己也一样残忍。
很早以前,沈厌就发现这一点。
陆闻舟所有计划里,都有一条退路。
那条退路不是活下去。
而是确保一切不会失控到他无法收拾的地步。
如果沈厌失控,陆闻舟会杀他。
如果陆闻舟自己失控,他也会杀自己。
现在他们都没有失控。
可世界已经走到尽头,这支药剂仍然被拿了出来。
陆闻舟拿出两个一模一样的小杯子。
杯子是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玻璃很薄,杯沿有一点细小缺口,但被陆闻舟磨平了。
他把深蓝色药剂打开。
药味很淡。
没有刺鼻的化学味,反而有一点冷冷的甜。
沈厌闻到那股味道时,体内病毒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饥饿。
是警觉。
像王终于察觉到有东西能真正杀死自己。
陆闻舟把药剂分成两份。
一半倒进沈厌面前的杯子。
一半倒进自己面前的杯子。
剂量分得很准。
几乎没有偏差。
沈厌看着他动作,忍不住笑了。
“陆博士连殉情都这么严谨,连剂量都要分毫不差。”
陆闻舟把空掉的玻璃管放到一边。
“当然。”
他抬眼看沈厌。
“不能让你先走,也不能让我先走。”
“要走就一起走。”
沈厌脸上的笑意慢了一拍。
这句话很平静。
没有誓言的华丽,也没有情绪失控。
可正因为太平静,反而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他心口。
沈厌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杯药剂,轻轻晃了晃。
深蓝色液体贴着杯壁转了一圈。
“喝下去会怎么样?”
“十分钟内死亡。”
“疼吗?”
“不疼。”
“这么体贴?”
“嗯。”
陆闻舟说:“专门针对你的病毒核心和我的伴生孢体调配。会同时切断病毒活性、异能循环和神经传导。意识先模糊,心跳后停止。”
沈厌听得很认真。
他不是第一次听陆闻舟解释死亡。
从前陆闻舟讲这些时,总像在讲实验步骤。
谁会死。
怎么死。
死前会出现什么反应。
哪些症状说明药效起效。
哪些指标代表再也救不回来。
沈厌以前觉得这很有趣。
现在听见陆闻舟把同样的冷静用在他们自己身上,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他们终于把实验台转向了自己。
沈厌啧了一声。
“听起来一点都不浪漫。”
“死亡本来也不浪漫。”
“那你还选日出?”
陆闻舟看着他。
“你喜欢日出。”
沈厌一怔。
他其实没说过几次。
更准确地说,他从来没有认真告诉陆闻舟自己喜欢。
沈厌不太习惯承认喜欢什么。
喜欢意味着在意。
在意意味着被某样东西牵住。
他以前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这一个月里,他确实总是在天亮前醒来,坐到窗边,看海面一点点变亮。陆闻舟有时候会陪他,有时候只是把一杯热水放到他手边,然后安静坐在旁边翻书。
原来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陆闻舟也都看见了。
沈厌端起杯子,又放下。
“如果明天天气不好呢?”
“那就等天气好。”
“如果一直不好呢?”
“这里靠海,云不会一直压着。”
沈厌笑了。
“陆博士连天气都算?”
“查过旧气象记录。”
“你真无聊。”
“嗯。”
可沈厌嘴上说无聊,眼底却有一点很轻的笑意。
陆闻舟把死亡安排得像一次出门。
查天气,选时间,分剂量。
冷静得离谱。
也温柔得离谱。
沈厌低头笑了一下。
“陆博士,你这样会显得很温柔。”
“只是记性好。”
“嘴硬。”
陆闻舟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