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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时太阳已经斜了。
沈厌懒得走,非要陆闻舟背他一段。陆闻舟拒绝了两次,第三次没拒绝——沈厌直接从后面跳到他背上,脚一勾,两只手臂圈住他脖子,鼻尖搁在他后颈那一小块凉皮肤上。
“陆博士,你走。”
“我不走。”
“你不走我啃你。”
“……”
陆闻舟动了。
他一手托着沈厌大腿,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背了个小学生。沈厌趴在他背上,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
“陆博士。”
“嗯。”
“你以前想过你会背我在马路中间走吗。”
“没有。”
“你以前想过你能被人啃后颈吗。”
“没有。”
“陆博士~”沈厌把脸重新埋进他后颈,声音闷闷的,“你人生变化好大。”
“嗯。”
“你后悔吗。”
陆闻舟的脚步没停。
他走了几步,才开口。
“……不后悔。”
沈厌笑了一下。
“陆博士。”
“嗯。”
“你答得慢。”
“想清楚了再答。”
“那你想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闻舟又走了几步。
“在想。”他说,“如果我早一点认识你。”
沈厌趴在他背上,眼睛盯着他后颈上那块被自己蹭出来的浅红。
“早一点会怎么样。”
“可能不会放那管东西。”
沈厌手臂稍微收紧了一下。
“陆博士。”
“嗯。”
“……”
“……”
“你嘴太毒了。”沈厌最后说。
“你不喜欢?”
“喜欢。”他把整张脸都埋进他颈侧,“太喜欢了。”
海风从背后吹过来。
那句"如果早一点认识你"被风卷着,往前面空荡荡的街道里去,谁也听不到。也没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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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楼下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
小区里没有灯。他们养的那一小群感染体在暗处趴着,看到他们进来的方向,齐刷刷把脑袋埋得更低。沈厌从陆闻舟背上下来,拍了拍他肩:“辛苦了。”
“下次不背。”
“嗯,下次不背。”
“……你笑什么。”
“没笑。”沈厌一边说一边笑得肩膀在抖。
陆闻舟看了他两秒,什么也没说,先一步进楼。
沈厌在楼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伸手从裤袋里摸出那枚小贝壳,借着月光看了一眼。
然后跟着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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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罐头。
一罐是番茄豆,一罐是玉米粒。沈厌把两个罐头都倒在同一个锅里,加了点水,随手撒了一把盐。陆闻舟站在他旁边看,一句话没说,也没插手。
“陆博士。”
“嗯。”
“你会不会觉得……”
“嗯。”
“我做饭很敷衍。”
“会。”
“……”
“但没关系。”陆闻舟低头看着他手里那把在锅里搅东西的木勺,“你煮的我都吃。”
沈厌搅锅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木勺搁在锅沿上,转过身,仰起脸看他。
“陆博士。”
“嗯。”
“你今天话有点多。”
“有吗。”
“有。”沈厌用手指戳了戳他胸口那只装着半片贝壳的口袋,“陆博士,是不是海风把你吹傻了。”
“可能。”
沈厌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忽然笑得说不出话来。他扶着灶台,一边笑一边捂脸。锅里的番茄豆咕嘟咕嘟冒泡,被他忘了。陆闻舟伸手过来,从他手边把木勺捡起来,接着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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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他们没有立刻收拾。
陆闻舟从楼下抱了一大摞蜡烛回来,说是白天路过时看到的。沈厌把蜡烛全部插好,一根接一根点起来,从餐桌一路排到窗台,再一路排到留声机旁边。整个客厅一时间亮得像过节。
“陆博士。”
“嗯。”
“像不像圣诞节。”
“不像。”
“像什么。”
“像葬礼。”
沈厌顿了一下。
“……陆博士,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像我们的葬礼。”
“……你想死是不是。”
“不。”陆闻舟抬起头看他,“是我想象过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葬礼。”
沈厌沉默了两秒。
他没再接话。
他走过去,把陆闻舟手里那盒蜡烛拿走,随手搁在桌上,然后把留声机搬到客厅中间。他上发条的动作很熟练——他小时候家里也有一台,是他母亲的东西,母亲走后就没人碰过。他偶尔会想,如果那时候陆闻舟就在,是不是就没有那么难熬。
也可能更难熬。
难说。
一张唱片被他放上去。指针轻轻擦过纹路,一段有点走音的钢琴声传出来。
沈厌回过头。
他冲陆闻舟伸出一只手。
“陆博士。”
“嗯。”
“陪我跳一支。”
陆闻舟站在窗边没动。
“我不会。”
“我教你。”
“我真的不会。”
“陆博士,你连病毒都会造,你不至于连脚都不会动。”
“那是两码事。”
“你过来。”
陆闻舟看着他伸出去的手,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真的走过来,把手放进他手心里。
沈厌的手很凉。陆闻舟的手也很凉。两只都不温暖的手扣在一起,居然生出一点很浅的、说不出哪里来的暖意。
“左脚先动。”沈厌说。
陆闻舟抬起左脚。
“不是那只左脚,陆博士。”
“……”
“我说的是我的左,你的右。”
“……那你直接说右不行吗。”
“行。”沈厌笑得肩膀都在抖,“右脚,麻烦陆博士。”
陆闻舟没什么表情,但眉心那道竖纹很轻地皱了一下。他其实什么都会,只是没跳过舞,也没打算跳。
现在被人硬拉着跳。
“别看脚。”沈厌把他下巴抬起来,“看我。”
陆闻舟看他。
沈厌的手扣在他腰后,一步,两步,带着他慢慢转。留声机里那段走音的钢琴还在继续。烛火在两个人身上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了,叠在墙上,是一整个模糊的形状。
沈厌一边转,一边说。
“陆博士。”
“嗯。”
“你踩到我了。”
“……对不起。”
“没事。”沈厌把脑袋搁到他肩上,“再踩一下我也不生气。”
陆闻舟这次踩得更轻,几乎只是蹭了一下他脚背。
沈厌笑出声。
“陆博士。”
“嗯。”
“你今天,让我很开心。”
陆闻舟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握住沈厌腰的那只手,稍微收紧了一点。
沈厌抬起头。
他们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贴到一起。烛光在陆闻舟镜片后面很浅地跳动,把他眼底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柔软照了出来。
沈厌抬起手,慢慢把陆闻舟的脸稍微往下压了一点。
他低头吻了他。
很轻。
只是唇贴着唇。像小时候有人递过来一颗糖,舍不得咬,就在舌尖上放一会儿。
陆闻舟没有躲。他的睫毛在沈厌眼皮上扫过去,凉的。
沈厌稍微离开一点点,鼻尖还挨着。
“陆闻舟。”
“嗯。”
“下辈子。”
“嗯。”
“你还是造病毒吧。”他小声说,“别改行。”
“为什么。”
“不然我怕我找不到你。”
蜡烛在他们身边烧了一半。留声机的指针慢慢滑向唱片最内圈,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是叹气。
陆闻舟抬起手,指尖穿过沈厌鬓边的头发,把他往自己胸口带了一点。
这一次是他先低下头。
第二个吻比第一个久一点。
留声机在他们身边咔哒咔哒地空转,等着被人重新上发条。
没有人去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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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他们没有睡。
沈厌把毯子从卧室里拖到阳台,两个人一起窝在躺椅上。毯子上有一小块烧焦的痕迹,是他前几天不小心蹭到蜡烛烧的。他嫌难看,翻了个面,让焦痕朝下。
海就在他们脚下。
远处偶尔有一只低阶感染体挪动的声音,被沈厌不动声色按住了。他现在按这种东西比呼吸还随便。
“陆博士。”
“嗯。”
“今天算过了一天普通人的日子吧。”
陆闻舟没立刻答。
他从毯子底下把手伸出来,握住沈厌的手,十指相扣。
“算。”他说。
沈厌笑了一下。
“陆博士。”
“嗯。”
“你今天笑了三次。”
“……有吗。”
“有。第一次早上,我说世界都毁了还不能睡懒觉。第二次海边,你嫌运动饮料甜。第三次刚才跳舞,你踩到我脚。”
陆闻舟安静了两秒。
“……你数得挺清楚。”
“陆博士笑一次不容易。”沈厌把脸重新埋回他颈侧,“我得记下来。”
陆闻舟没再说话。
他握着沈厌手的那只手,慢慢加了一点力。
海风一层一层凉下去,把毯子外面的热气一点一点带走。沈厌闭着眼睛,鼻子贴在陆闻舟的颈侧那块凉皮肤上,闻到很淡的一点病毒味和伴生孢体的味道,混在一起,被海风稀释得几乎快闻不出来。
他知道楼下桌上还摆着那份没销毁的母株。
他知道冰箱里还压着那支深蓝色的药剂。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有很多天。
但今晚可以先不想。
“陆闻舟。”他很轻地说。
“嗯。”
“如果真有下辈子。”
“嗯。”
“你早一点找我。”
陆闻舟握着他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只是一下。
海浪一层压过一层,把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收进去。蜡烛在客厅里还烧着,最后一小截,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轻轻晃了一下,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