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东发出合同初稿后的第三天，收到了夏天的第一封回复邮件。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甲方反馈——有人写满几页纸却不着重点，有人用语音转文字留下一串省略号，有人直接打电话过来把法务团队轰得头晕脑胀。但夏天的回复邮件只有正文，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没有任何“谢律师您好”之类的客套话。

邮件内容是这样的：

“关于第3.2条，技术参数表中'热导率≥1.5 W/(m·K)'的范围过宽。根据我们实验组2024年发表在《材料化学学报》上的数据（DOI:10.1038/xxxx），该参数的实际波动区间为1.52-1.68 W/(m·K)。建议将合同中的表述修改为'1.50-1.70 W/(m·K)'，以匹配实际工艺能力。

”第5.1条所述'反应温度控制在室温'不够精确。本实验涉及的放热反应在25℃和30℃下转化率差异约为7.3%，建议明确为'25±2℃'。

“第7.3条的验收标准中缺少对杂质Fe含量的限定。建议增加'Fe≤50 ppm'，依据为我组2023年发表的分析报告（见附件）。”

几段话，几个修改建议，每一条都附了依据。没有“请参考”“烦请修改”之类的缓冲语。

谢东看完这封邮件，靠在椅背上看了大概三十秒。

他的助理小方推门进来，放下一摞文件。“谢哥，苏恒那边的合同对方又改了一版，说要加两个补充条款。”

“哪两条？”

“一条是延迟交付的违约金上限从百分之五提到百分之八，另一条是争议解决方式从诉讼改成仲裁。”

谢东点头，“告诉苏恒，违约金可以提到百分之七，仲裁可以接受，但管辖机构限定在北京仲裁委员会。”

小方记下来走了。谢东重新打开夏天的邮件，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他审过几百份合同。甲方提技术参数修改的时候，最常见的表达方式是“我们觉得这个不太对”或者“这个数值需要调整一下”，至于为什么要调整，往往要追问两三轮才能拿到一个模糊的理由。而夏天不但给了具体数值，给了波动区间，还给了文献支撑和实验依据。

她不是在提意见。她是在做文献综述。

谢东打开回复框，写道：

“夏天博士：

”第3.2条修改建议收到，表述调整为'1.50-1.70 W/(m·K)'，已标注修订。

“第5.1条已修改为'25±2℃'。

”第7.3条已增加Fe含量限定条款。附件中的分析报告已存档作为合同技术文件。

“另：第9.2条中的知识产权归属条款，请确认'共同所有'是否指双方各享有50%的权利，还是按实际贡献比例分配。现行表述存在歧义。

”谢东“

邮件发出后四十分钟，回复就到了。

”谢律师：

“第3.2、5.1、7.3条确认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