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东是在收工前看到那条帖子的。律所的会议室刚刚结束一场持续三小时的合同审查会,他回到办公室解开西装扣子坐下来,手机屏幕上已经堆了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工作群的,他扫了一眼优先级,手指往下滑——然后停在了一条来自周敬堂的消息上。
周敬堂很少发消息。这位中科院院士更习惯打电话,好像文字交流会让信息在传输过程中产生不可控的损耗。他用消息发来的东西通常意味着一件事:这件事他还没想好怎么说,但已经等不及了。
那是一条链接,后面跟了一个句号。句号是周敬堂打字时的习惯性结尾,像论文里的句号一样不容置疑。谢东点开了链接,用了五分钟看完帖子全文和排在前面的高赞评论,然后关掉了浏览器。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幅挂在墙上的城市天际线照片。照片是黑白调的,从三十二楼的窗户看出去,真实的城市天际线就在窗外,只不过现在是彩色的,远处几栋写字楼的灯已经亮了。
不到两分钟手机就响了。来电。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周老师”。
“看到了?”周敬堂的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语速也慢了一些。
“看到了。”谢东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能听到周敬堂那边有空调运转的背景噪音,大概是在办公室。“那孩子今天在实验室待了一整天,我刚从系里回来,路上听隔壁组的学生说有人把帖子转到他们内部群里了。”
谢东没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户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轮廓——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带松了一截。“影响范围呢?”
“目前还局限在学术圈内部,但我估计撑不过三天就会扩散到公开平台。”周敬堂顿了顿,“这帮人扒东西的速度比审稿还快。”
“嗯。”谢东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她知道吗?”
“她那个师妹今天去找过她了。”周敬堂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像是在斟酌用词,“据我了解,她没什么反应。”
“那就好。”
“你打算怎么办?”周敬堂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电话那头的沉默太短了,短到不像是在等待回答,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谢东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过身背靠窗台,视线落在办公桌上一摞整整齐齐的案卷上。“她的事得让她自己决定。”
周敬堂在那头轻轻“嗯”了一声。这声“嗯”里有认同,有担忧,也有一个导师对学生无能为力时才会发出的叹息。
“不过,”谢东的语气忽然切换了,切换成了那种在法庭上陈述前置条件时才用的平稳声调,“如果事情往不好的方向发展,预案我会准备好。她的身份一旦公开,最先受影响的她的生活。她扛得住学术争论,但未必扛得住几千人跑到她小说底下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