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出声的是太常何融。他是当时大儒，桃李遍天下，最是讲究礼制。他站出来，朝空着的御座一拜，又向元子康拱手，才道：“玉牒真，族谱真，这个我没什么好说的。但我想问一件事——东平王今年几岁？”
元子康想回答，被韦景恒一个眼神喝止。其余人也不敢回答。
“八岁。”何融自己说了出来，“先帝膝下一共十三位皇子，自古以来立嫡立长，当今陛下是嫡。若说陛下身体不虞，需另立新君，那么也该先从陛下儿子中选。陛下没有儿子，从陛下兄弟中选，最年长的是东阳王。”
“若觉得国不可一日无君，东阳王封地离长安尚远，那么在长安最年长的是信阳王，不管怎么排都不该是东平王，京兆丞想推东平王继位，不合规矩。”
这话说的十分直白，元子康脸吓的煞白，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
王泽缓缓点头，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替何融又进一步：“自古立幼弃长，必有大患。所谓名不正，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韦景恒脸色铁青，这两个老东西，果然经验老道，在打机锋上，自己辩不过他们。
元伯颖是个软骨头，想的好处还不得罪人，这帐之后他再和他算，眼下他需要一个同样有经验的老臣出声，他看向御史大夫杨宥。
杨宥刚才一直闭着眼，此刻终于睁开，站出来道：“这几日听京兆丞之意，陛下抱恙，神思不属，可抱恙二字，可轻可重。轻者，说不准陛下不日就能醒来，那今日不管立谁，都只是暂代，来日应归政于陛下。若是重者，今日所论便是另立新君。”
“虽然我们都知道这是为了江山社稷，可百姓怎么想，将来史书上怎么记，没人能保证。我想请京兆丞把这事说清楚，也好让诸位心中有数。”
能在场的，官阶自然不低，除了身前财富，身后名也是他们重视的，毕竟没人想死后被骂做佞臣贼子，这一问似是又对韦景恒提出挑战。
但王泽却听得分明，杨宥这一问，半个字没有反对“立东平王”，反而将话题从“该不该立”扯到“怎么个立法”，是暂代还是直接继位，无论韦景恒怎么回答，只要张口，“立东平王”这事本身就变成确定。而且从继位变成代理，不少人都会松一口气，阻力也会小不少，杨宥在递话给韦景恒。
这个老狐狸，表现得像跟他们一队，其实心思不纯，只怕早和韦景恒有所勾连，只是不知在场有几人能看穿他。
果然，韦景恒顺坡下驴，放缓语气道：“杨大人多虑了。陛下尚在，我怎么敢谈另立新君？只是陛下抱恙，国政不可一日悬空，故请东平王暂摄国事，等陛下康复，自当归还，只是权宜之计。”
说是权宜之计，但王泽比谁都明白，暂代之后，何时归政，谁来确认元洵康复，还不是韦景恒一句话的事？“暂摄国事”这四个字，是裹了糖的毒药，只是想迷惑在场人罢了。
可这一招以退为进确实高明，不少人眉头展开，紧绷的身子也放松下来。
廷尉张平看准时机，更进一步道：“京兆丞所言‘暂摄’，我以为是正理。别的不说，廷尉府最近积压未决之案三百多桩，牵涉地方郡守上奏、需朝中裁定的六十七桩，其中需要陛下朱批的二十六桩，更别提诏狱内待赦免、复核的人犯，总关在诏狱里也不是个事。”
他说着，越来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大起来：“诸公在这里讨论名正言顺，讨论我朝制度，话是好话，可朝廷的事不等人。早一日定下来，廷尉府便能早一日转起来，不然这么拖着，要是拖出事来，可别都赖在我身上！”
这话出来，韦景恒这派的又多了几分气势，毕竟不只廷尉府这样，光禄、太仆、少府哪一处不是这样？
韦景恒微微颔首，神色之中颇有赞许：“廷尉这话有理，诸公，事有轻重缓急，今日定下名分，朝廷便早一日正常运转，何乐不为？”
荀臻冷笑道：“张廷尉好一番真心实意的话，真心实意地为自家兄弟着想，生怕张中尉还不够大权在握是吗？”
他说的直白，张平平日最是道貌岸然，叫道：“荀臻，你——”
“我倒是想请教廷尉，这三百多桩案子里，有多少是因为北军封城所致，又有多少是因为南北军互相诘难所致？你一个廷尉，张枫擅自调兵闯入宫门，屡次犯我大雍法令不管，却着急推举东平王上位，不怕别人说你徇私包庇吗？你让一个八岁孩子朱批，决廷尉的案子，将来出了纰漏是东平王担着，还是你担着？你担得起么？”
他步步紧逼，饶是张平脸皮厚，也有点挂不住。
韦景恒脸色又沉下来。
王泽撑着王忠的手臂，缓缓站起来，“廷尉急着要把朝廷转起来，是可以体谅的。廷尉府的案牍要批，太仆少府的事也要办，这是朝廷的本分。可尽本分之前，首先要有名分。名不正，你就是得了一万份朱批，也不能服众。张平，你是廷尉，熟读律法，这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王泽的声音很弱，但是一字一字说得清楚，他一开口，张平便不敢再说话了。
王泽又转向韦景恒：“我还是那句话，太皇太后诏令、玉牒、百官联署，一样都不能少，京兆丞若拿不出太皇太后诏令，今日就这么算了吧。”
他还是想尽可能拖延时间，韦景恒又何尝不明白？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冷笑：“丞相是确定我拿不出诏令了？”
双手一拍，一名百夫长捧着一只朱漆木匣自侧门而入，在百官面前站定，打开木匣，将一卷素白锦缎递给韦景恒。
韦景恒接过锦缎展开，锦缎上太皇太后的玺印鲜红，当朝百官都看得清楚。署名、符节、印章，三样俱全，韦景恒竟然真的拿到太皇太后的诏令？
王泽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