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洵笑道：“我们一路把你们送上来，你又要一路把我们送下去，岂不多此一举？天不早，你们今日受了惊吓，休息吧。”

说着，接过灯盏，牵了夏舒，循原路下山。

夏舒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陈玉已经进了堂屋，似是踢了一脚什么，灯影里斜倚的身影晃了一晃。

红豆村，相思谷，漫山的大雾，剑仙的传闻，苦寻十二年，这萧岚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今日没亲眼见到萧岚，有些遗憾。

阿苕在后面做鬼脸，党生拉她，小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阿苕道：“走了一下午，我腿酸啦，口也渴！萧先生平日待我们多好，今日倒摆起架子、连口水都不给。我看哪，准是萧先生也瞧出来了，这位元老爷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才懒得搭理！”

党生道：“不要这么说，老爷救人，可见是个好人。”

“你们男人就为男人说话，我不要和你讲！”

两人一路吵吵闹闹下了山。

回到里正家时，天已黑透。

老远就见院门树下立着一个人，戴着顶斗笠，压得低低的，一身风尘，却掩盖不住一身气度，也不进去，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夜色里，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阿苕拉了拉党生：“我没看花眼吧，怎么这人这么像萧先生？”

倒不是长得像，甚至身型也比萧岚瘦些，但那种冷冷的，长身玉立，傲绝于世的气质，和萧岚有几分相似。

几人还没到门口，院子里一阵推杯换盏声，酒香溢出来，宋均的声音从门里传来：“里正，你知道我这一路有多苦了吧。这人就是个冰块，靠近了得冷死，讲话能让人气死，不理他你又会被他整死。我这是九死一生啊，我容易吗我？”

裴世臣：“……”

他将宋均的帐上再添一笔，等来人再算，上前对元洵作揖，单刀直入道：“没请成功？”

这问的是萧岚。元洵尴尬笑了两声，问：“你怎么来了？”

裴世臣道：“他那个人，年轻时就软硬不吃，师兄弟里属他脾气最大。”

其实裴世臣的脾气也不小，元洵这么想着，到底没敢出说来。

宋均听到动静，跑出来，见到元洵，也是恭恭敬敬拱手，随后请众人入席：“一天辛劳，我带了洛阳城最好的酒肉，快来尝尝。”

常柏和吴含一听到好酒好菜，两眼睛放光。倒不是因为他们多馋多饿，而是因为这是宋均带的酒，要知道他这个人，就算什么都不行，这享乐的品味绝对是出类拔萃的。他能说好，那定是平常尝不到的。

两人摩拳擦掌，扯了党生进去，阿苕闻着香味，也吵着跟进去。

剩下裴世臣，元洵问：“先生不进去吃饭？”

裴世臣道：“我上山一趟。”

元洵有些担心，毕竟裴世臣之前不跟来，就因为他说和萧岚关系不好，至于有多不好，据裴世臣说，是互相下过死手的。这要上了山，别说请萧岚下山，裴世臣不会把自己的小命交代在山上吧？

然而裴世臣这个人要做什么，旁人是劝不住的。他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宋均带了三份醉意，对着他的背影道：“若你也不成，明日我去，咱们车轮战，定叫他甘拜下风！”

裴世臣的脚步似是绊了一下，随即又直挺挺上山去了。

宋均大笑。元洵摇摇头。

夜间，山中，萧岚坐于窗边，一直没睡。

萧时敲门进来，对他道：“三叔在想什么？”

窗外有花瓣吹进来，落于他身前的棋盘上，萧岚笑着取了颗白子，却不落下，叹道：“闲敲棋子听落花，多么惬意，谁舍得下这日子，你说是不是？”

萧时昂着头道：“我却不喜这日子，‘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我从不做这最末尾之人。”

“你这小子，是在拐着弯说我差？”萧岚笑骂，“小心我告诉你爹，让他派人抓你回去。”

“我可是来给你通风报信的，你这是恩将仇报。”萧时不乐意，“再说，大伯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不过不是来抓我，是来抓你。”

“抓我？”

“把你抓回去，关在家里，这样就不会出山帮助皇帝。世家里谁不知道，皇帝要度田，削弱世家势力，去年的韦氏张氏不就是好例子？你若出山，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我爹说了，你要寻死，萧家不能跟着你一起死。”

旁的不说，只是收田税，韦氏就得罪多少人？甚至弄出了韦氏之乱，死了不少公卿大臣。若再要度田，那是把脑袋往刀口送，萧岚自然知道这一层。还有一层，萧时没说的，是萧氏这些年也没少吞并周边的田地，萧岚若主持度田，萧氏定被两面开刀。

萧岚叹了口气，没说话。

风吹动灯笼，门外传来竹杖的声音，萧岚起身笑道：“终于来了，这位小师弟可不好打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