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

十一月出头的日子，北风刮的一日比一日响。

秦蝉从衣柜里翻出姐姐的被子裹在身上，坐在窗边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发呆，突然门边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秦蝉动了动耳朵，马上抱着被子放回原位，冲到厨房开始摆弄切了一半的菜。

秦金玲拉着上幼儿园的妹妹回来了，开门时带过来一阵寒风，撞得门板哐哐响。

家里空间有限，厨房挨着客厅，客厅贴着大门，于是直到门被关上，寒气才算被挡在外面，厨房的秦蝉才慢慢放松绷紧的身体。

“妈——你们回来了！”秦蝉做出手里忙匆忙回头的样子，像往常一样闲聊：“外面冷不冷啊。”

“……”

“冷——这几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夏天一年比一年热，冬天一年比一年冷的早，这才哪儿到哪儿的天啊，风刮得像要落雪一样……这种天气就应该提前开暖气嘛，你妹妹幼儿园非不，说往年都是十二月底再开，我们又不是没交电费，我去接她们的时候，那孩子都冻的……”

秦金玲的声音忽远忽近，家里就这么块大的地方，被她走了个彻底，应该是在看家务做完没有。

秦蝉嘴上时不时应一声，开火准备炒菜，呼唤妹妹：“饭快做好了——小月去洗手吧——”

接下来又是一连串的声音，是妹妹怕水凉，秦金玲过来安抚她，顺道又说了一堆零零碎碎的话。

秦蝉充耳不闻，他把火开大，发出叮叮咣咣的声音，忙碌着把菜准备好上桌。

最近的伙食比起之前好得不止一星半点，菜里有油有肉的，桌旁只有他们母子三人。秦蝉欢快地扒了几口饭，他今天的工作差不多已经做完了，只等吃完饭后洗一洗碗。

秦金玲喂了小月几口菜，突然说：“你姐姐今晚回来。”

秦蝉愣了一下，说了声好。

他们姊妹四个，大哥外出打工很多年没回来，二姐在外读书，估计快毕业了，家里常年只有他们三个。

秦蝉排行老三，该读书的年纪，他却在家窝着。

高一那年，他招惹了几个据说是五星级城市因为打架而流放过来的小混混，小混混的父母是老混混，他们运气不错，因为游戏技术高被一家新兴产业应聘为第一代员工，称作：“电子导游”。

科技发展的快，游戏技术已经达到沉浸其中以假乱真的效果，他们干的活就是在各种开放类大世界带着新入坑的玩家体验世界，帮他们解密打怪，引诱他们氪金。

虚拟世界生成的人皮加上长期熬夜打游戏的技术让这些第一波得到“电子导游”工作的人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金钱和名利，连带着他们的家庭也富有起来，在为数不多的五星级城市买了房，带着孩子搬迁到那里。

大城市里讲究秩序和规则，不是不能为非作歹，而是他们的级别没到为非作歹的程度。

于是，孩子在学校打人犯了事，恰好公司AI技术发展的快，第一批“电子导游”上岗得多快，滚蛋的也就多快，混混们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在大城市呆了一个学期不到就卖了房子回了老家。

“没啥本事，就是运气好，赶上好时候了！现在风头过去，可不就凉凉了嘛——”

以上这句话，是秦蝉听八卦吃瓜时嘴快无意间说出去的，好巧不巧，八卦的主人公——两三个刚灰溜溜办了入学手续的混混刚好站在后门处，一双双灰搓搓的眼睛瞪过来，秦蝉当时就被吓得发起抖。

当天放学，他被堵在巷子口挨揍。秦蝉从小就弱，知道跑不过也打不过，干脆两眼一黑躺在地上装晕，这一装还真睡了三天才醒。

医院里，医生告诉秦金玲，说秦蝉心脏有问题，叫什么先天不足，干不了重活也经不起打，医生说了一堆专业用词，秦蝉听懂了，就是两个字——命短。

有些病得装不知道，装着装着说不定哪天就莫名其妙地死了，不用每天担惊受怕也不用因为钱和家人虚与委蛇。

刚好那年，二姐考上外地一所三星城市的大学，秦金玲正愁从哪儿压缩学费给她。

正巧秦蝉办了休学，家务有人干了，学费少了一个人的，不用每月只靠着大哥打来的薪水度日。令人震惊的是，几个月前，二姐秦风漪第一次打了一笔不低的汇款回来……

秦金玲往秦蝉碗里夹了一块肉，家里没有适龄人听她唠叨，她有话也只能讲给秦蝉听。

“你姐姐说要带人回来，叫我们准备一下呢。”

秦蝉又嘟囔了一声好，他私心不想见他二姐，显得这个家只有他一个废物似的，于是吃完饭，刷完碗，他钻进卧室锁上门，抱着手机刷游戏直播。

将近十点钟，大门终于被敲响，秦蝉立刻抱着被子贴着门，对着门上的小洞往外看。

二姐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只是每次回来都变得与这个家格格不入一些，她身后跟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头发梳得很精致，一看就气度不凡。

秦蝉盯着他，心脏没来由得跳快了两下，还以为是自己犯病了，跑到床头柜拿了两颗小药丸慌忙吞下。

房间几乎没有隔音功能，他们聊天的内容秦蝉即使不偷看也听得一清二楚，男人说是二姐的老师，几人坐在桌边闲聊家常。

二姐明显觉得冷，感叹着：“家里冬天来得真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