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初,北风还裹着料峭的寒意,刮在脸上像细针剐着皮肤,枯黄的野草在田埂边瑟瑟发抖,连村口那棵老榕树的枝桠,都飘着落叶透着萧瑟。
新月村的土路上,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土,村长陈树牵着一头老牛,身后跟着六个背着厚重铺盖卷、拎着木箱的年轻男女,正是刚从南市过来的知青。三男三女,都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城市青年的青涩,眼底却藏着对陌生乡村的茫然与无措。
六个人里,最惹眼的,是站在中间的苏凝霜。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列宁装,裤脚塞在粗布袜子里,脚上是一双半旧的解放鞋,即便如此,也掩不住周身出众的气韵。眉眼生得极标致,鹅蛋脸,鼻梁挺翘,唇瓣是淡淡的樱粉色,一双眼睛清澈却寒凉,像深秋凝结的霜,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她的气质和这黄土遍地的乡村格格不入,周身萦绕着书卷气,一看就不是寻常农家女儿。
苏凝霜攥着手里的木箱把手,指节微微泛白。她本不该出现在这偏远的新月村。她的父母都是留过洋的知识分子,父亲是南市名牌大学的教授,母亲是市医院的医生,一家三口曾住在宽敞的小洋楼里,书房里堆满外文书籍,家里永远有淡淡的消毒水与墨香混合的味道,日子安稳又美满。可人心险恶,父亲遭人匿名举报,一夜之间,家破人散,父母被匆匆押往大西北农场劳改,她被父亲的老友连夜送走,辗转千里来到这穷乡僻壤的新月村,只为避祸求生。
临走前,叔叔红着眼眶叮嘱她:“凝霜,藏起锋芒,低调活着,千万别惹事,等风头过了,叔叔一定接你回家。”
她以为自己躲来了安全之地,却没想到,灾祸从不是只有官场倾轧一种。
此时,村口不远处的土坡下,晃悠着一个年轻后生。
是陈丰。
他刚从镇上赌钱回来,兜里空空如也,还欠了两毛钱赌债,一路骂骂咧咧往村里走,头发乱糟糟的,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脏兮兮的内衣,裤脚卷得高低不平,脚上的布鞋磨破了洞,整个人吊儿郎当,浑身透着游手好闲的痞气。
陈丰是新月村出了名的二流子,今年虚岁十八,是陈家老幺。
上头一个姐姐两个哥哥,大姐陈满三十岁,早已嫁到隔壁村,生了3个女儿。
大哥陈仓二十八,娶妻李春红,膝下八岁的陈晓光、六岁的陈晓宗、四岁的陈晓梅,三个孩子绕膝。
二哥陈粮二十六,也成了家,媳妇刘招娣,六岁的陈晓柳、四岁的陈晓耀、两岁的陈晓祖,一女二子热热闹闹。
唯独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乡下最是疼宠老儿子大孙子,陈母更是把他捧在心尖上,他生得随母亲,眉眼还算周正,嘴巴又甜,长得也高大,最会哄母亲开心,变着法儿骗母亲的私房钱出去赌钱、瞎混。
陈父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看着小儿子不务正业,恨铁不成钢,多少次和陈母吵得面红耳赤,要管教陈丰,都被陈母护着,哭天抢地说男人心狠,要逼死小儿子。
次数多了,陈父彻底寒了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混日子。
没了父亲管束,陈丰愈发肆无忌惮,地里的活一根手指都不碰,家里的活儿更是推得干干净净,成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骚扰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是全村人都嫌恶的存在。
陈丰原本耷拉着脑袋,琢磨着回家再跟娘磨点钱,可抬眼的瞬间,目光骤然钉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苏凝霜。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拍,耳边呼啸的北风都没了声响,眼里心里,只剩下那个站在人群里,清冷又惊艳的姑娘。
长这么大,他在村里镇上晃悠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