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丰终于卸下所有伪装与隐忍，声音沙哑低沉，将自己从前的混账过往一一坦诚道出。

他如实诉说自己曾经如何偏执纠缠、步步逼迫，如何借着流言风波、借着绝境困局，强行困住孤身无助的苏凝霜；也细细讲出自己的幡然醒悟、重新悔过，讲自己如何真心改过、倾尽所有温柔守护，如何满心珍视、拼尽全力想要给她一个安稳未来。

过往荒唐，今朝赤诚，一字一句，坦荡无瞒。

温国栋静静听完全部始末，良久轻叹，眼底满是感慨唏嘘。

“老弟，我完全没想到，你从前竟是这般性子。”

他转头看着落寞低沉的陈丰，语气真诚劝慰：“但一句老话，浪子回头金不换。知错能改、彻底蜕变，远比一成不变的庸人可贵。”

“你现在真心待她、满心护她，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你不能还没努力、没坚持，就先自己认输放手。”

“人心都是肉长的，长辈的成见虽深，但并非不能撼动。这段日子，你踏踏实实好好表现、真心付出、慢慢磨合。就算最后叔叔依旧不肯松口，你全力以赴争取过、珍惜过，将来也绝不会后悔。”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深陷颓丧的陈丰。

他抬头，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微光，郑重点头：“国栋哥，我懂了。接下来这段日子，还要麻烦你多照看一二。”

“进去吧，夜里风大太冷，别冻着自己。”温国栋拍拍他的肩膀，起身温声叮嘱。

屋内小屋，暖意浅浅。

隔绝了门外的寒风与落寞，苏凝霜正轻轻抱着襁褓中的幼弟。

三个多月的小婴儿，小小的一只，身子柔软单薄，眉眼轮廓依稀和她极为相似，软糯乖巧，安静依偎在怀中。

看着素未谋面的至亲弟弟，苏凝霜心底柔软一片，连忙从箩筐里取出珍贵的奶粉，递给母亲冲泡。

奶粉温热醇厚，是她和陈丰一路精心护着、专门留给弟弟的营养品。

文静熟练拿碗冲好奶粉，搅拌试温后，递回女儿手中：“你来喂吧。”

苏凝霜小心翼翼抱着弟弟，举着勺子耐心喂食，动作轻柔温柔。

一旁的苏文磊看着安稳恬静的女儿，压下心底所有怒意，轻声温声发问：“霜儿，这年你在新月村，过得好不好？”

苏凝霜垂眸看着怀中幼弟，轻声如实应答：“村里的人大多淳朴和善，日子虽不富裕，却也算安稳。自家可以种菜种地，上工分粮，温饱无忧，不算难熬。”

文静细细打量着女儿的面色身形，见她面色红润、身形匀称，并未消瘦憔悴，心底稍稍宽慰。她轻声追问：“那你觉得，陈家一家人待你如何？过得舒心吗？”

话音刚落，一旁的苏文磊便立刻沉声打断，态度依旧坚决：“这有什么好问的！过得再好又如何？等我们日后回城，她迟早要离开那个村子，迟早要和陈丰分开。这段姻缘，本就不算数，绝无可能长久。”

父亲字字笃定、毫无转圜的态度，再次狠狠压在苏凝霜心头。

她没有争辩，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垂眸，安静喂着怀中弟弟喝奶，心底纷乱如麻。

文静无奈看了一眼执拗固执的丈夫，没有当众争执，只在心底轻叹，只能慢慢来，日久见人心，终究不能逼得女儿太紧。

喂完奶，苏凝霜压下心底纷乱，轻声询问：“爸，妈，你们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文静浅浅一笑，语气轻松宽慰，刻意淡化所有苦楚：“就是条件艰苦一点，物资匮乏、吃食紧张一些，其余都还好。这里的管理公正规矩，不会随意苛责为难人，你不用牵挂担心。”

苏凝霜如何不懂母亲的用心良苦。

父母从前养尊处优、体面安稳，如今身形消瘦、眉眼沧桑、鬓角添霜，满身风霜劳苦，哪里是还好。

只是二老怕她忧心，刻意报喜不报忧罢了。

一家人静静闲谈片刻，待弟弟喝完奶，文静熟练抱起孩子，轻轻拍背哄嗝，待小家伙安稳熟睡，才小心翼翼放进被褥。

狭小的土炕，一家四口静静躺下，屋内静谧安然。

亲人在侧，岁月安稳，可苏凝霜毫无睡意。

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父亲坚决强硬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

父亲说得没错。

她和陈丰，出身悬殊、学识迥异、成长环境天差地别。从前的纠缠逼迫是真的，两人没有共同语言、三观差距极大也是真的。

一时的温柔陪伴、深情守护，终究抵不过长年累月的三观隔阂。

或许，分开，才是最理智、最正确的选择。

她默默思忖，若是自己真的听从父亲的话，就此和陈丰断离关系、分道扬镳，他会同意吗？

脑海中骤然浮现新婚那晚的深夜。

昏暗里，他紧紧抱着她，嗓音低沉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卑微与忐忑，恳求：霜儿，不要推开我。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早已预知。

预知终有一天，她会清醒、会想要推开他、离开他。

深夜漫漫，心事翻涌。

一边是生养自己、为自己筹谋一生的至亲父爱，理智清醒，句句为她前路着想。

一边是朝夕相伴、倾尽温柔、彻底蜕变、真心护她的枕边人，温柔入骨，早已刻进日常。

苏凝霜闭了闭眼，心底一片茫然，辗转反侧，久久难眠。

西北寒夜漫漫，两处心事彷徨。

门外是陈丰的执着隐忍、不愿放手。

屋内是苏凝霜的纠结挣扎、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