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霜神色沉稳淡然，看得透彻：“大势所趋罢了。冤案逐一平反，知识人才重新被看重，恢复高考是早晚敲定的事。”

听罢这番话，张冰指尖反复摩挲着棉袄衣角，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纠结与为难，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实话，我心里也着实动心，想抓住这次机会试一试。可家里牵绊实在太多，两个幼子离不开人，阿浩整日扎根果子厂公务繁忙，公婆也忙。我若是一头扎进复习备考，日后还要远赴外地念书，一大家子的日常琐事根本无人接手，实在分身乏术。”

三人境遇高下立判。刘丽丽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只管埋头读书便可；苏凝霜有陈丰许下承诺，举家随行毫无后顾之忧；唯独张冰被家庭琐事牢牢困住，进退两难，满心挣扎。

苏凝霜柔声宽慰，为她细细谋划：“不必逼着自己立刻做出取舍，时间尚且充裕。过完年后，你每天抽空来家里，我带着沐瑾、沐瑜一同复习，你跟着我们一起捡拾起荒废多年的功课。等到官方正式下达通知，你再静下心和浩哥深入商量也不迟。”

张冰抬眸看向挚友，眼底涌上一阵温热的动容：“也就你时时刻刻为我考虑周全。昨夜我翻出封存多年的旧课本，看着满页生疏的知识点，心里半点底气都没有。”

“咱们五个人结伴苦读，互相答疑提点，难度会小很多。”刘丽丽主动揽下搜集资料的事，“开春我就写信寄回南市，拜托我爸妈四处搜罗全套初高中复习资料、往年习题册，整理齐全后批量寄过来，咱们几个人共用资源。”

回忆翻涌上来，三人不由得说起当年一同落户知青点、挤在一间土坯房里相依为命的岁月。从吃不饱粗粮、干不完农活的艰苦时日，聊到如今各自成家落地，境遇各不相同，可深埋心底对读书求学、奔赴广阔天地的执念，自始至终未曾磨灭。

正当闺中密友细细闲谈往昔与来日，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着王浩爽朗的拜年呼喊，由远及近。

“阿丰！恭喜你喜得千金，满姐新年大吉！”

王浩推着一辆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坛醇厚米酒，车后座捆着几块风干腊肉，大步迈进院子。

陈丰快步上前接过沉甸甸的礼品，笑着打趣：“可算把你盼来了，冰冰早就带着孩子进房找霜儿她们唠嗑了。”

锁好自行车，王浩跟着陈丰踏入堂屋。陈丰当即做起介绍，先指向苏家二老：“浩哥，这是霜儿的爸妈，前些日子刚平反归来，今年留在咱们村里过年。”

又转头对着苏父苏母引荐：“爸妈，这位就是王浩，也就是冰冰的丈夫，也是带我进厂谋生的大哥。”

王浩礼数周全地躬身问好：“叔叔阿姨新年好，祝二老新春快乐，阖家顺遂！实在惭愧，先前不知道二位在此落脚，不然我定然早早登门拜访。不知二老在乡下过年，住得还习惯吗？”

苏文磊欣赏他爽朗自来熟的性子，笑意温和地回话：“多谢挂念阿浩，我们在这里过得十分舒心安逸，比起从前在西北劳改的日子，已是天差地别。”

“那就再好不过了。”王浩热情邀约，“叔叔阿姨不妨多住些时日，平日里让阿丰陪着你们去镇上逛逛，虽说比不上南市繁华，倒也有几分乡土趣味。有空也务必去我家里坐坐，吃顿便饭认认门。”

文静笑着客气应答：“阿浩太客气了，闲下来我们定然登门拜访。”

寒暄过后，王浩侧身凑近陈丰，压低嗓音提起正事：“阿丰，我爸最近总念叨时局风向要大变，你心里是怎么盘算的？”

陈丰顺势说出自己早已敲定的计划：“浩哥，我正打算找你聊聊这件事。今年我打算多跑几趟长途运输，多积攒些家底。万一高考真的落地，霜儿她们要考回南市求学，我打算带着全家老小一同跟着过去定居。”

王浩满脸错愕，瞪大双眼：“考试？凝霜要去参加高考？”

“没错。”陈丰点头，“我还以为你多少听过些风声。”

王浩笑着摆手：“我只听我爸笼统提了一句风向有变，具体缘由一概不清楚，你仔细和我说说。”

陈丰将恢复高考的猜测、打算让苏凝霜、沐瑾、沐瑜一同备考的全盘计划娓娓道来。听罢，王浩神色郑重地追问：“你已经彻底下定决心了？举家搬迁可不是小事，牵扯生计、工作方方面面。”

陈丰眼神坚定无比，语气毫无动摇：“我早就下定决心了。哪里有霜儿，哪里就是我的家，无论她去往哪座城市读书，我都会一路追随。”

王浩由衷佩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够果断，有魄力。”

见他不再深究追问，二人便转而闲谈厂里的日常琐事，不再过多提及备考之事。

与此同时，卧房之内，日头缓缓攀升，暖融融的阳光铺满整间屋子。

熟睡的小沐琳悠悠醒转，细细地哼唧着撒娇，苏凝霜连忙俯身将他抱起，轻轻拍着后背哄慰。张冰顺势接过怀里的小沐璇，温柔地左右轻晃，安抚小家伙的情绪。

刘丽丽望着眼前两位好友怀抱稚子、温柔安然的模样，心底满是憧憬与向往，轻声吐露心愿：“真期盼等到明年，我们几个人都能拿到考场的入场券，彻底走出这片山野村落，亲眼见识一下外面广阔的天地。”

苏凝霜低头摩挲着怀里小沐琳柔软的胎发，眼底盛满温柔与笃定：“一定会如愿的。熬过漫长寒冬，春风注定会如约而至。”

院子里孩童追逐嬉闹、长辈围坐闲谈、米酒香气四溢；卧房里知己相伴，悄悄许下奔赴未来的约定。

大年初一的融融暖意里，每个人都把隐秘的期待藏在心底，静静等候改写一代人命运的时代春风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