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声过后,又没了动静。
章沫撑着方顾生,悄无声息地坐在地上。
方顾生憋屈地止住哭声,撕拉一声撕下长长一片衣角,布料扯开大半,戛然止住,他一点点偏头去看老人的表情,见他八风不动,迅速将手中最后一点边角料撕了下来。
章沫腿上的裤子划破了一大半,血肉绽开的伤口上血迹斑斑。
方顾生包扎的手法笨拙,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伤口包扎好,打了个结。
小女孩皮肉细嫩单薄,方顾生两只控制不住地颤抖,让撕裂的伤口疼痛重了几分,这副细皮嫩肉的皮囊格外怕疼,章沫后背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然而,她只是低头,愣神看着方顾生颤动的手,神情没有多大的变动。
这一夜发生的事情,斩草除根的杀戮,血流成河的尸体,两个稚嫩的孩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一夜惨事诸多当事人都终生难忘,女主楚南夕身为亲身经历者,却信誓旦旦地否认,怎么可能呢?
楚南夕重病在床,又怎么将男主从龙潭虎穴中救出去?
这些问题她从未思考过。
章沫揉了揉酸痛的眉眼,借着手臂的遮挡,看向神秘莫测的老人。
老人就是男女主逃命过程中阻碍的工具,在地底生活了几十年,性格偏执,他来历不详,去处更不得知。
她探究的目光突然聚焦在对面堆积的十几只木箱子,铜锁繁杂沉重。
老人闭着眼睛,他的视线又好像无处不在,突然出声,“再看一眼,信不信我挖了你的眼珠子。”
章沫赶紧识相地收回视线,偷偷瞟了一眼,怪异的老头子仍闭着眼睛。
老人恐吓一声后,毫无征兆地猛咳了几声,嗓子里像是进了风,又像是破风箱,苍老的身体像是年久失修的器具,骨头嘎嘎作响。
章沫和方顾生紧张贴在一起,惊心动魄的两双眼睛同时看向老人,奇怪的声音让生死莫测的未来更加动荡不安。
老人声嘶力竭咳了几声,竭力后,突然吐出一口血,他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抹去嘴角的血,浑浊的眼睛看着手心里滚烫的血发呆。
年老无依的孤独,寂静苍茫的生死。
章沫看着老人,心中有所感触,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隔了几步远的距离,她警觉地停下来。
章沫掏出方巾,犹豫着扔了过去,“爷爷,我只有这个,先擦一下吧。”
老人没有去捡,而是招手道:“过来。”
章沫两手微微屈起,镇定走过去,站定在他身边。
老人在她稚嫩白净的脸上看了许久,恍惚片刻,暗淡的眼睛透过她回看自己遥远的过去。
章沫按捺住慌乱,天真烂漫地唤道:“爷爷?”
老人回望的眼神骤然一变,雷厉风行抓住章沫的手腕,老当益壮的力道像是要捏碎章沫的手。
老人凶狠道:“你们来这里是有什么目的?是不是那个老不死的派你们来的,说啊!说啊!”
他的声音一下比一下狠重,章沫身不由己跪倒在地上,扭曲的手腕好像要和身体一刀两断。
章沫在不了解情况的时候自作主张莽撞试探,肠子都悔青了,手腕剧痛,让她失声挣扎痛哼起来。
“我们不是谁派过来的,是被……被人追杀,逃进来的,并不想无意冒犯。”
方顾生慌乱跑过来,试图掰开老人坚硬的手臂,怒吼道:“你放开她!”
老人手臂一挥,甩开支撑不住的章沫,顺手抓住方顾生的脖子,方顾生两眼翻出眼白,被高高举起半跪在地上。
老人仰头瞪着他,面目可憎,“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都是骗子都是骗子!”
章沫意识到他现在神志不清,已经分不清面前的人到底是谁,只能大声道:“我们错了,不该骗你,我们是来找出口的,后面有人追杀我们,我想逃出去。”
老人的手愈发得紧,眼看方顾生气息微弱面色青紫,章沫扑在地上找趁手武器,一眼看到墙壁上刻着凌乱的“师父”二字。
这两个字一定和老人有很深的渊源,她哆哆嗦嗦地对着老人喊了出来:“师父,师父……”
这两个字似乎有什么魔力,老人捏紧方顾生脖子的手蓦地松开,树皮一样的脸上充满惭愧和悲愤,猝然泪下。
方顾生从他魔爪中挣脱摔落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
章沫跪在地上爬过去,揽住方顾生的脖子检查有没有伤口,好在除了脖子上有清晰的青紫掐痕,并无大碍。
老人十指突然扣进干枯的白发里,不堪重负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