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沫想得太入迷,一直没看见床上一只手颤颤巍巍抬了起来。
手指勉强悬在半空,轻轻点点地触碰章沫撑住下巴的手臂,章沫才猛地惊醒,循着手臂望过去。
方顾生正微睁着眼睛,虚弱地朝她扯出一抹苍白笑容。
猝不及防的,章沫霍地起身,脑子里一片空白,眨了几下眼睛,眼泪不争气地哗哗掉下来。
等意识到的时候,她听见方顾生用沙哑的声音道:“我这不是在这吗,哭什么?”
几日没有饮水的缘故,他的声音像是在沙砾里磨蹭了几圈一样粗粝。
章沫狠狠掌抹挂在脸上的泪水,咬着牙道:“你还知道醒,我还以为你呆在下面不上来了。”
一说完,她便后悔了。
章沫这几天没睡多少觉,熬得眼睛通红,乱七八糟胡思乱想一通,一会想这位方大少百年之后儿孙满堂,是否还会想起她这么个胡搅蛮缠的小丫鬟。
一会又觉得他可能没有这个机会了,责怪他这么大个人,遇到刀子不会躲,他不应该是自私自利眼睁睁看着她一命呜呼吗?
为什么会想不开迎着刀子撞上去,心里将这小子乱骂一通,骂多了又心疼,舍不得。
关心的话挂在嘴边,像是喉咙里堵住了一块铁片,看着方顾生柔情蜜意的笑脸,话锋一转,就这么怼了出去,言不由衷的话倒过来堵得她自己难受。
方顾生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轻轻拍了下手边的位置,“坐我这。”
章沫这次没和他反着来,乖乖地坐在床边。怕碰到他还没愈合的伤口,小心翼翼只坐了个边角。
方顾生一看她刀子嘴豆腐心的样子,明明心疼自己,一如既往地倔强,一如既往的嘴硬。
他静静地仰视她,莫名其妙地笑了。
身体微弱的颤动不小心扯动缝合的伤口,接着又嘶嘶地捂着腰道:“疼、疼死了!”
“怎么了?怎么了?”章沫慌里慌张地俯下身去查看他的伤势,她小心掀开被子,扒开方顾生覆盖在伤口上的手,雪白的纱布上并没看到明显的渗血。
方顾生歪斜的头突然抬起来,章沫余光瞥见他似有似无的笑容,意识到自己上了这小子的当。
当即避开他的伤口,打在他还算皮糙肉厚的肩膀上,“这个时候你还笑,笑不死你。”
方顾生道:“我笑是因为我高兴。”
章沫莫名其妙道:“你知道你昏了多久吗?还开心!”
方顾生这次笑得很谨慎,“我在下面遇到了我父母,我和他们说,我遇到了自己想要厮守一生的女子,他们很开心。”
章沫脑海中浮现楚南夕国色天香的脸,避开他直逼过来的目光,不自然地低下头,小声囔囔道:“这事跟我说干嘛?你应该跟你想厮守一生的女子说去。”
方顾生又笑了声,章沫这次装耳聋,背过身不去招惹他,只觉得那刀子明明刺伤的是他的身体,脑子也跟着坏了,跟她这么个外人喋喋不休干什么。
哪知道身后一只手若即若离地抓拽着她腰间衣服的一点边角,说道:“我和他们说,她就是个小丫鬟,还是个万人敬仰的大夫,嘴硬心软,有的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糊里糊涂干什么,做完坏事心虚得要命。”
身后的每一个字落地,章沫紧跟着颤了颤,她在方顾生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坚如磐石的决心。
方顾生注视着章沫无动于衷的背影,拽着她的手没放开,像是洞悉她迟疑的心思,继续道:“我娘亲说,你要是喜欢,那是一辈子的事情,让我立刻回来,我一整眼就看到了自己想要厮守一辈子的人,你说我开不开心。”
“你,你……”章沫低头搅动着手指,心脏心慌意乱地猛烈跳动了几下。
平时能把他怼得无言以对的口才只剩下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出门,隔了段供她喘息的距离,章沫才头重脚轻地回头,头昏脑胀地补上一句,“你脑子是不是烧坏了,一醒来就知道说些有的没的。”
她没发现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脸热得连到了耳根,说出的话心虚得没有了十足的底气。
说完这些,她闷头往前奔去,方顾生望眼欲穿地盯着门口,片刻后又看见章沫别扭地站在门口,气势汹汹地问他,“饿不饿,吃什么。”
方顾生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别扭拧巴的性格,当即笑出了声,腰侧扯动的伤口又开始不受约束地痛,只能哭笑不得道:“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哎呦!不行了!痛死了!”
方顾生屈起绷带缠身的腰倒吸了几口凉气,章沫踏出一只脚本想进去,又撞见他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又缩了回去,气冲冲地走远。
这里的大夫又不止她一个人,她暗戳戳的坏笑,这臭小子看见李大夫应该也会这么开心!
夜幕降临后,周边的深山老林陷入幽深的黑色,一点风吹草动后,潜伏在暗处的野兽悄无声息露出眼睛里的一点凶光。
高瘦的身影在丛林里穿梭,黑色的披风刮蹭在沿路的荆棘上,变成褴褛的一块破布。
汪江海气喘吁吁地在丛林深处停下,扶着一棵老树扯下黑色的面巾,露出发白削瘦的脸,藏在心底老奸巨猾的样子此时一览无余地刻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