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穆时矜冷的面容因这话含了几缕笑意,虽是端肃的姿态却显得慵懒随性。
“大夏早已废弃包税制,沈府还在沿用旧朝习俗,大伯父做家主之时竟也不管,佃户纠纷频繁,是西境不稳之故,常有他国兵士进犯田庄,没有收成交不上份例,自然就有纠纷,这些都不是沈府家事,而是国事,非一州刺史可平。”
厅中宴饮之声骤然消逝,只余音律未绝。
沈穆白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
那位替沈穆时“担忧”的四叔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只得讪讪回道:“是,说的是……”
紧跟着上首眼神凌厉的八叔公沉声:
“肃珩,既然今日你并不是来摆摄政王的谱,那老朽正好问问你,沈家祖训有言,家主当久居本府,料理宗族四时祭祀、族学、抚恤族人。你身居摄政,常年驻留盛京,一旦继任家主,岂非依旧远隔千里,宗族大事,如何及时处置?”
这话问得犀利,沈穆白端坐对面,只是垂首闻听,不发一言。
今日这鸿门宴,自己这位大哥打的是家宴的名号,就是要让沈穆时不用晋亲王的名号,而是用沈府二爷的身份,让自己知难而退。
他居然请得动两位宗长出面劝阻,沈穆时倒是高看了他两分。
这个问题十分刁钻,沈穆时若是说可以两边兼顾,众人会觉得他顾此失彼,若是说放下摄政,等于自弃朝堂权柄。
“八叔公,大伯父过世,族中无家主时,是由长兄主持宗祠祭拜,打理祠堂供奉,按照旧例,我为家主,长主掌祠,亦无不妥。”
沈穆白眉眼一舒,竟有些抑不住笑意。
果然,八叔公紧跟着追问:
“主祭掌祠乃是家主之责,肃珩此言不妥。如此还不如家主之名归于你,但族中一应实务、田庄、人事,全都交由你大哥代管。”
名义上沈穆时当家,府内实权由沈穆白掌控。
一旦沈穆时答应,便是有名无实的空壳家主,当众拒绝,旁人会说兄弟不能同心,不顾宗族和睦。
绾宁听到这话简直要笑了,随手置下手中筷子,偏在此时,定远公主嗤声:
“这位宣娘子常年居于盛京,想来是不习惯沈府世家大族繁冗家规,往后若是由宣娘子掌中馈,府里大小事务,不知能否周全?”
此时酒过三巡,席间众人本就对绾宁好奇,有大胆的女眷仗着嫂子婶子的身份附和定远公主。
“这位宣娘子是哪里人?倒是不曾听大夏有宣氏大族!”
“若是并非世家大族出身,沈家偌大中馈,如何掌得住?”
“就是,沈家家底深厚,一个不知深浅的外人来做主,岂非闹得家宅不宁,沈家若是因此败落,谁来做这个千古罪人。”
“我们女子最重要的是恪守妇道,未曾成婚便与男子拉拉扯扯,出入厅堂,成何体统,半分没有礼教规矩。”
沈穆时正要开口回击,绾宁按住他紧实的小臂示意他看戏,自己忽而笑了起来,在众人犹未反应过来时款款起身,朝着定远公主和那些女眷颔首致意。
她的容貌本耀眼如明珠,身上自带了天家帝姬的尊贵和威压,只是盈盈起身便让众人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绾宁缓缓开口:
“婶婶说的极是,我是小门小户家的女儿,承蒙王爷青眼得了宠爱。只是,我家门户虽小,却兄友弟恭,妯娌和睦,自小长在这样的家中,从不知何为人心可怖,肃珩应当是喜欢这样的我,才会对我倾慕有加。”
绾宁说这话时,眸中含情望着沈穆时。
沈穆时亦满眼都是她。
“只是……”她音调一转,目光已经看向了刚才说话的女眷:“这位夫人说的不对,小门小户尚且计较儿女未来,世家大族的人,掌管中馈也好做家主也罢,最重要的是考虑家族百年乃至千年荣辱,而不是眼前一时利益得失,见蝇头小利而丧心者为蠢,短视无能而谋害他人者为坏。”
“说句实话,这家主之位比起摄政天下,手握数十万大军,掌权北境十一州来说,简直微不足道,肃珩愿意回来,就是还想救沈家!”
“沈家前任家主偏偏要让肃珩来做这个家主,看的怕不是眼前十年兴衰,而是沈府未来百年的荣辱。”
“这位夫人觉得,沈家如今的困局只是几个佃户的问题吗?”
绾宁旋身看向了上首的八叔公:“叔公,您觉得,谁来做那个祭祀宗祠的人是最重要的吗?”
“晋州是晋王的封地,沈家不过晋州一隅,有没有这个家主之位又如何。”
眼神一转,凌厉的望向了定远公主:“公主是金尊玉贵的人,代表的是天家皇威,却自囚于后宅自甘堕落,失了天家风范,也失了主母气度,真是让人可悲。”
她骂完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满屋人,回头看向了沈穆时,他正满眼欣赏的望着她,毫不掩饰内心的惊喜。
那一刻,绾宁感受到心脏前所未有的汹涌,胸腔中似有什么热流直冲头顶,像是与沈穆时抵死缠绵时灭顶的快乐,只是现在,那种快乐一直在蔓延,一直在持续。
她很快反应过来,这是——
权力的滋味!
他在供养她,纵容她去尝。
没有摄政王的高位,没有权柄在握,今日这些沈府族人,谁会心甘情愿在这,怕是这府门都进不来。
她按捺着心绪,自顾自坐下满饮了一杯。
身边的沈穆时死死按捺住胸腔中蓬勃而出要把她压在身下狂亲的冲动,也按捺住了抚掌称快的疯狂,只是一个劲给她满酒,旁若无人的伸手替她擦去唇边酒液。
堂上众人还在怔愣,沈穆白最先反应过来,端着酒杯,唇角噙着笑意静静看向沈穆时,等他如何收场。
绾宁得罪了满堂的人,谁还会支持他做这个家主。
不等定远公主一巴掌拍死绾宁,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浑厚的高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