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阿兄在父皇眼中怎会是一无是处?此战阿兄为主帅,是立威信、收人望之大好时机。计策是谁出,有甚分别?只要最后能胜。此事在你我之间,今后不会有第三人知晓。阿兄难道不信我?”
“信你?我向来信你是端谅君子,可你今日偏欲行诈罔之事。是谁教你的?我教过?还是先生?”
一番话说得楚舒玉颇有些无地自容,他又慢慢垂下头。
楚崇英心绪激荡,说话越来越快,声音也愈高:“你今如此不仅是辱你自己,也是在辱我!如凭我自身不能立威信、收人望,我宁为寻常黎庶,也不做钓名太子!”说完后他慢慢平复自己的情绪,最终长叹一声,转过头不再看人,“楚舒玉,少做这些事。我不需要,也不喜欢。”
楚舒玉头低得不能再低,沉默地听完兄长的教训,才小声地说了一句:“从我身上溅上他人之血时,便不再是君子了。”
声音虽低,但楚崇英还是听清楚了。这句话反让他凝住,说不出话来。
“今日之言,句句真心。兄既不用,无可复言。”楚舒玉行着礼,慢慢后退,最终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下城楼。
留在原地的楚崇英尚在愣神。
“是谁教他行此诈罔之事?”忽一人朗声重复了楚崇英先前的话,而后道,“是我!”
楚崇英循声望去,看见了手持麈尾、缓步而来的谢景恂。
谢景恂并未刻意窃听。他登上城楼便听见楚崇英那高声的愤懑的质问,他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而楚舒玉离开时恰好从另一边土阶下去,未能与他相遇。
楚崇英回过头:“先生也觉得我才德不堪其位?”
谢景恂深深看他一眼,方道:“你确定要用对舒玉那套来对我?”
楚崇英一怔,随即转身赔礼:“先生,学生失礼。”
二人究竟是何事争执,谢景恂能猜个大致。
“他有了破敌之策,要将功劳让与你?”
楚崇英沉默,便是默认。
“此是我之过。我不该同他说此次陛下要你亲征,你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楚崇英很清楚,谢景恂既然说了,肯定不只是单说如何战战兢兢,而是将前因后果都说详细了。
他不由皱眉:“先生没来由的,同他说这些做什么?他还年少,何苦让他知晓这些奸谋阴诡,知晓人心惟危。”
谢景恂反问:“他生在皇宫,不让他知晓人心惟危,便是对他好么?”
“至少目下我仍是太子,仍能护着他。”
“你说‘目下’,你是知道护不了他一世的。何况你知道他有多聪慧,有些阴诡他迟早会知晓。若待他自己明白时,奸谋已成,便后悔晚矣。与其那般,不如目下告知他,让他自己去选。何况……”谢景恂停了一停,道,“当真是‘没来由’么?”
楚崇英侧首,疑惑地看着他。
“我怎么觉着是这几日有人太心急了,以至于不断试探自己的骨肉兄弟,使那无辜的兄弟夜半独坐,怅惘忧愁?这样的试探,不伤他的心么?”
“先生……知道了。”
“你别误会,不是谁说。是那夜我见他独自惆怅,料想的。”谢景恂抬手悠悠抚须,“你兄弟二人向来情笃,他又是个性子极好的,能为了什么事那般?我思来想去,只有你的猜疑。”
楚崇英微微低下了头。
谢景恂叹息一声,半真半假地道:“到底是我不该多言,说你处境艰难,教他上了心。”
楚崇英仍是默然不语。
谢景恂静静凝视他片刻,方道:“你如今也是一军主帅,我最后有一问向你。”
没听到下文,楚崇英抬头:“先生请问。”
…………
楚崇英亲自去了楚舒玉的下处,他不要人通报,也不会有人拦他。进了大门,他心情复杂地站在堂外。
楚舒玉自然未眠,挑着灯在案前不知在做些什么。
缓了缓,他才抬步向前。
楚舒玉察觉到动静抬头,迎了上来。
“阿兄。”他照样规规矩矩地行礼,面色平静,不见别扭情绪。
太傅说他们兄弟之间情笃是不错。但也并非没有不欢而散之时。虽然几乎都是楚崇英发怒。楚崇英向来不会同兄弟赔礼、说对不住云云,但楚舒玉也不会记恨谁对他发过怒火,从而耿耿于怀。所以兄弟二人一直能和睦相处。
此刻楚崇英却难得地重提了旧事:“方才是我话说得重了,你莫往心里去。”
楚舒玉明显一愣,显然没料到。他还没想好该说些什么,便听兄长继续道:“但我之意不变。君子坦荡荡,当是谁便是谁,你无须思虑那许多。”
此刻楚舒玉只能应一声是。
“你说要如何反击,我听听。”楚崇英开始往案前走,边走边说,“我今夜见了自称是都督府长史的,他说当初西戎是先犯的休屠城,杨烈杨都督便带着两万赤水军去救。可没多久姑臧反而破城了。不说守了,似乎西戎兵是长驱直入的,一万守军都没来得及上城御敌。与我等所遇相似罢?”
楚舒玉回身去闭门,让徐安守在门外,而后应道:“西戎处有运筹帷幄之人。”
“是,我已遣人去打探此人底细了。另,西戎既是为攻姑臧而来,想来杨烈那两万赤水军没什么事,故我也向杨烈去书要他带上余下赤水军来姑臧会合。”
“如何来须谨慎,免遭西戎兵围剿。”
“我信中也写了,想那杨烈心中有数。”
楚舒玉又忧虑道:“我等终有班师之日,凉州需要一个军师与之相抗。至少是能识破贼计的。京中可有这样的人?”
“京中都是做官的,哪里会这个?说到底是没有这样的统帅。似杨烈、韩升武勇有余,智谋不足。虽能统领三军,其令未必无失。所谓将失一令,而军破身死。”
楚舒玉停步:“回京之后,我愿上疏请命,今后留守凉州。”
留守凉州,几乎意味着无缘帝位,楚崇英无声苦笑:“别白费力气了,父皇不会允。”
楚舒玉却坚定地说:“我愿一试。”
楚崇英少见地没再说什么。
楚舒玉走上前取了案上一纸,平铺开来。
楚崇英俯身看去,是他自己画下的舆图。除了山川地理外,没有任何墨迹。这图不论落入何人手中都是极寻常的军事图。
良策只在这画图人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