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延年不明所以,但还是将佩刀解下,双手呈给楚舒玉。
楚舒玉接过刀悬在腰带上,又取过军士寻来的钩索,用铁钩勾住身前睥睨内侧,而后手一扬,绳索便垂下城去。
众将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要跳下去。
“我下去之后,会迅速带众将士杀到城下,到时依我先前所说去做。”
韩升劝道:“可城下敌军重重围困,副帅此时下去岂不是白白送命!”
“老将军。”楚舒玉转过头,眸中无威无怒,只淡淡平视着他,却没有要与人商议的意思,“遵令便是。”
“那我令弓弩手掩护副帅!”
楚舒玉看了眼城下。西戎兵不敢靠近城门百步之内,怕被箭射。但他们的军士不怕,不少人已杀到了弓箭射程之内,只等着入城。
“不可,此刻两军混战,放箭势必会伤到我军士卒。”
韩升坚持:“副帅!有些伤亡是难免的!”
“至少此刻可以避免!”楚舒玉再次令道,“不要放箭。”
齐延年忽然道:“我也去!”
楚舒玉侧首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肩上,道:“齐将军,勿轻动。”
齐延年再说不出一个字。
楚舒玉收手回头:“老将军按住钩索,我的命只在将军手上!”说罢没有片刻迟疑,左手虚握着绳索,右手攀住睥睨旁高墙一使力,便跃上睥睨。
城下立刻有西戎兵喊:“看!那人在做什么?”
“难道他要跳下来,他是疯了吗?”
连止贡也被吸引了目光,李普趁机回马便逃。
韩升不敢再迟疑,几乎扑上前按住了铁钩。与此同时,齐延年的手也按在了韩升的手上。
下一瞬,楚舒玉没有丝毫犹豫怀疑,在睥睨之上转身,面向城楼,踏空坠下。
活了这么大,没见过这光景,止贡怔了一瞬,知道此刻叫弓弩手也来不及了,当下夺了身侧人的弩,举向那人。
李普已回到楚崇英身侧,急道:“主帅,那将好生厉害,今日是冲不进城了,还请速走!”
很快他意识到主帅并没有在听他说话。
楚崇英也被不远处的骚动攫去目光,在意识到从城上攀下的人是谁,以及看到对准他的弩时,瞬间张开了口,却喊不出声音,只有手本能地伸了出去,想抓住什么,却只能徒劳地悬在半空。
姑臧城上齐延年见了,也迅速张弓搭箭,完全没想过那将在他弓箭的射程之外。
止贡的弩随着楚舒玉的下落而慢慢放低,最终在以他下坠之速预判箭能贯穿他后心之处停弩,猛一按悬刀。
离弦之箭极快,肉眼看不到它行进方向,仿佛刚一离弦,已在百步之外。
不知多少人的目光聚在楚舒玉身上。大多人觉得他必死无疑,可落地前,楚舒玉急坠的身子忽然慢下来了。
最终弩箭贴着楚舒玉的左履插入土墙之中,箭镞几乎完全没入。与此同时,一箭软软插入止贡马前黄土中。
楚崇英整个人再不能端坐马上,身子一软,向前扑去,几乎趴上了马背。手下意识要去按发麻的头皮,奈何兜鍪阻挡,徒将手磕得生疼。
止贡大怒,将弩往地上一摔,下令:“围上去,杀了他!”
西戎兵见城上无人张弓,料想他们不敢放箭,立即冲破那默认的界限,如疯犬般向楚舒玉扑去。
左足忽有阻碍,楚舒玉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丝毫没有停留。放了左手,腰身一扭,右手松绳侧身下落。那枝箭出现在眼前时,楚舒玉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没有多余动作,直至双足及地。
他为了快速坠落,一直虚握着绳索。他很清楚若没有方才估摸将要落地,双手死死攥绳缓冲下坠之势的那下,那枝箭足以自他的后心贯入,前胸穿出。
但坠速极快,双手收紧后,手掌还是被割得鲜血淋漓,后半段绳索几乎全被他的鲜血染红。
楚舒玉动了动疼得有些麻木的双手,随后顾不上还在流血的手掌,自腰间抽出了佩刀,迎上一拥而上的敌军。
十余枪矛一齐刺来,楚舒玉快步迎上时右足重重点地跃起,左足在三四枪矛杆上一踏,便自西戎兵头顶翻过去。尚未落地便一刀劈下,前方士卒虽用刀挡了下,但受不住力道,身子向后跌去,将背后三人一并压倒。
落地瞬间楚舒玉旋踵向侧后方挥出一刀,击开身后刺来的马槊。是止贡纵马杀到。
这一下挡击让止贡回想起里应外合那夜,曾有一将要杀他大哥,他挡了一下,后来又趁那将不备,偷袭了一槊。但那将似背后像生了眼,躲开了。他逃走时还与那人在夜色中远远对望过。
“你是那一夜要杀我大哥的人!”
楚舒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无心与他纠缠,并不理会,急于去救楚崇英。
止贡还在说:“你这小将胆子真是大,但到我面前,是你命该绝!死前报个名姓!”
楚舒玉只顾着杀敌,甚至将后背留给他。
止贡完全没意识到是面前这个人听不懂他们的话,只道此人无视自己,大怒:“我在跟你说话!”说着一马槊往楚舒玉后心刺去,却被楚舒玉随意侧身伸手扯住。
楚舒玉弃了右手刀,欺身而上,双手攥着马槊长杆,又全力向后一跃。
这一下本能将止贡拽下马来,可楚舒玉忘了自己双手被绳索割伤,正在流血,湿滑无比。马槊脱手滑去。
楚舒玉稳住身形,立即改变策略。面对西戎兵刺来的长枪,绷紧右臂对着枪杆侧击去其势,而后抬高右足再一踏,将枪尖踩在脚下。左脚踏上枪杆中段,右足再踩着那士卒的肩头,双手撑上止贡坐下马首,身子在半空中一转,便将止贡踹下马去。止贡只来得及横槊去挡,不至被人踢在胸口。
止贡落地不倒,被迫急退数步,直到用马槊插入脚后土中支撑才勉强停下。
楚舒玉自知眼下无长兵器,双手又在出血,与此人争斗,只能是与之纠缠,很难杀了他。而另一队人马怕是戏弄不了赞普大军多久,他必须尽快带兄长兵马入城。
他不再顾止贡,一刻不停地向前杀去。
止贡平生还从未被人踹下马去,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强撑着笑了下:“不过如此!”
很快他敛了笑。
楚舒玉双足疾奔,一路斩将倒旗。横刀在乱军中飞舞几番,又顺手夺了杆马槊。不论马上的地上的,皆不能阻他。
止贡眯着眼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终于意识到他这样做是为什么。
止贡又夺了张弩,重新翻上马。他面上浮现出残忍又凶狠的笑,完全将他大哥嘱咐要活捉的话抛到脑后,自言自语:“想救人?我让你去救!”
他驱马向前:“挡在前面的都给我让开!”而后慢慢举起手中弩,这一回,他对着的是楚崇英。
楚舒玉距止贡已远,又背对着,毫无所觉,而楚崇英的目光也一直落在楚舒玉身上,完全没发觉致命之箭已对准了他。
只有楚崇英身侧的李普与徐清看到了,大惊之下举起长刀要去挡,却都迟了一步。
弩箭急遽破空而去,正中楚崇英心口,迫使他猛地向后仰去。
听到多人高喊“殿下”,楚舒玉循声望去,正见一箭插进兄长胸口。
他如遭雷击,定在了原地。那一瞬间好似浑身的血都凉了。
等他意识到自己该做出反应时,忽觉身后一阵刀风逼近,他欲转身,可刚侧一点身子,便觉左臂剧痛。一柄长刀便自他臂后刺入直透出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