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违我帅令,却也救我一命。虽于大军临城前擅自出城,却也未曾连累姑臧失陷。今日暂且记下此罪。望你静思己过,勿再违犯。否则二罪并罚,万难再恕!”楚崇英扫一眼堂下,“诸位将军,可有异议?”
众将皆抱拳,齐声应道:“主帅明鉴!”
楚舒玉再拜:“谢主帅不杀之恩。罪将谨记。”他又朝齐延年拜下去,“多谢齐将军。”
齐延年忙与他对拜:“殿下折煞、折煞!”
很快众将陆续告退,堂中除了杨向,只有楚舒玉还在。
楚崇英最后叮嘱他:“君子不贰过,只此一回。”
楚舒玉恭敬一揖:“弟谨记。”而后慢慢退下。
今日之事,他并非不曾预料。昨日他拼死冲阵才杀到兄长身侧,却换来一声怒斥。当时不知是为何,但事后想通了。兄长怒的是他违背帅令,不顾守城重任,私自出城。兄长一向秉公,今日得到何种处置,他都不意外,也不后悔。但像这样轻易放过对向来严苛的兄长来说已与徇私情无异了。
看着楚舒玉走远,堂中杨向朝楚崇英礼道:“殿下,事已至此,陛下必会以此战之失为由,处罚殿下。前事无可挽回,但目下尚有可为。此前两战,成王风头已盛,往后殿下切莫再令他上阵了。”
杨向其实更想让成王败一场。譬如教太子以主帅之威,口头传令命成王率兵一万拿下天梯山。天梯山贼兵至少四五万,成王必败无疑。事后主帅只须一口咬定未曾下过这样的帅令,是成王擅自出战,大败而回,连累将士死伤即可。
可眼下不说太子未必肯这样做,不到最后关头,他也不能谏言令太子迫害兄弟。否则事不成,反而被人抓住把柄,逼得皇帝下定决心废太子便不好了。
楚崇英似是疲惫已极,闭目锁眉向后靠上床背:“你安心罢。他已伤了,我不会再令他出战。”
回京之后,又会面临怎样的指责惩处?楚崇英不愿去想。
…………
月上城头。
馆舍大门敞开,堂前并不十分明亮的石灯照见前院手持长枪,如龙游动的矫健身影。
站在大门外看了片刻的齐延年不由叹道:“殿下真是努力啊,只是这般年纪不免让人心疼。”
李普恰在此时过来,看了眼院中舞枪的副帅,忍不住道:“多么可怕的对手!”
“对手?你什么意思?”齐延年瞪他一眼。
李普讪笑一声:“没什么。”
“你来做什么?”
“你能来,我便不能来?自然是为副帅白日说情之事道谢。”
齐延年不满:“你若真心想谢,便该在主帅要处置副帅之时出言劝阻!”
“那时我也是刚刚死里逃生之人,怎敢违逆主帅,再为副帅求情?”
齐延年不屑地道:“贪生怕死!”
李普也不欲再与他争,只道:“好好好,只你能舍生取义好了罢?”
“你二人站在此处做什么?”
陡然一道声音,二人俱是一惊,转头看见是楚崇英连忙行礼:“主帅,我等想见副帅。”
二人见楚崇英在他们面前停步,却不说话,不由悄悄抬眼,却见主帅正对着门内怒目而视。
“副帅伤了,不见客。你等改日再来!”楚崇英说罢怒气冲冲地大步进门。
二人对视一眼,连忙应是。主帅既发话,他们也只能先行离开。
院中楚舒玉早在楚崇英开口时便止了动作。手中枪拿也不是,放也不是。最终在楚崇英靠近时,执枪一礼。
但楚崇英并不停步,只在与他擦肩时留下一句:“进来!”
楚舒玉将长枪交给姗姗来迟的徐安,随楚崇英进堂。
刚入正堂几步,前方楚崇英忽然转身伸手要拿他的腕子。
楚舒玉下意识躲了一下,又被楚崇英追上拿住右腕,强硬地往自己身前一扯。
果不其然,掌心绢帛上都是血。
“知不知道让人省心?”楚崇英扯着他去治伤,“左臂被刀刺穿,两只手掌心皮开肉绽,还在这练枪。歇息一日会如何?忘了医者怎么说的?若这世上仅一人憎你,那人必是他!”
楚舒玉不仅天赋惊人,还肯努力。练武十年风雨无阻,未曾有一日懈怠。便是猜到他今日怕是也不肯停歇,楚崇英才想到过来看看。
帮楚舒玉伤处重新换药止血后,楚崇英毫不客气地坐上主位。楚舒玉垂首立堂下,全程不敢开口。
楚崇英后知后觉,问:“莫非明日你还想上战场?”
“我……”
见楚舒玉没有当即否认,楚崇英打断他:“明日你只能守城,哪儿也不许去!”
“阿兄,我……”
楚崇英睁大眼睛,加重声气,一字一句道:“伤好之前,不许去!”一面说一面以指叩案。
楚舒玉再不敢说什么。
忽然楚崇英的目光落在他的中衣上。衣服穿系倒没错,只是衣袖袴腿都明显短一截,且过于贴身了。
“你这身衣服是谁的?怎么这般紧?”
因先前的中衣破损染血,楚舒玉自衣箱中随手拿了一身换好。当时也觉得有些紧,只是急着去都督府,便未再换。
他本也以为是宫人误拿了去岁的衣服,此时兄长再提及,才想起来。
出征前几日,他恰巧听到两个内侍在说话。
略瘦小的内侍名唤冯忠,手中拿着一身白色中衣。
另一内侍唐全问:“在等谁?成王殿下么?”唐全看见他手中的衣物讥笑道,“哟,自己做的?你不去做个宫女当真可惜了。用的哪位贵人赏你的布帛?”
冯忠微微侧身,将衣物往怀中藏了藏,道:“干你何事?”
“成王殿下缺你这身衣服么?若是能送衣服,那些宫女还不争着抢着送殿下十领百领。”
“什么叫‘若能送’?”
“你不知道么?‘衣’与‘医’音近,殿下要出征,你送殿下‘衣’,岂不是在咒他受伤?我都不知你是如何在宫里活到如今的?”
这种说法楚舒玉从未听过。而之所以没有宫人送他些什么,是因很早的时候他便推拒过。还承诺他们备下的物事,今后有机会都会送与他们家人,也不枉费他们一番心意。后来他们大抵怕给他添麻烦,再不敢送什么了。
冯忠来东宫未久自然不知,但唐全必然知道。他是在欺负冯忠。
楚舒玉便走上前。冯忠看见他,连忙一只手把衣服藏到身后要跪下。楚舒玉照常一摆手,在他们下跪之前要他们免礼。
“二郎,你病好些了么?”
“劳殿下惦念,已大好了!”
楚舒玉又想起他出征后,再无人能赐冯忠餐饭,不由发起愁来。
宫人内侍平日的餐饭虽说能吃饱,但同他吃的还是天差地别的。
虽然平日赏赐给他们的金银珠玉也不少,但对于他们来说,宫中是有钱也没处使的地方。
自从楚舒玉留意到此事,每日都会从自己的膳食中选几盘赐下去,令他们分食。
尤其冯忠病的这些时日。他想多赐些膳食给他补补,便特意问过药藏局为冯忠诊治的医官,冯忠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他走之后,这些自然也没有了。
楚舒玉怜冯忠瘦弱,便道:“我会求太子妃在我走后每日将用不了的一些膳食赐与你。不过你若嫌弃,便罢了。”
他自己可以将一口不吃的珍馐赐下去,但不能要求太子妃也这样。只要太子妃肯将用剩的赐下,便是莫大的恩赐了。
冯忠忙道:“殿下言重了,我怎么敢!只怕给殿下添麻烦!”
“这没什么。”楚舒玉此时才提及,“手里拿的什么?”
冯忠期期道:“没、没什么,殿下!”
楚舒玉笑了下:“看来是你的私事,我不便过问。”
“不、不是……”冯忠连忙将衣物拿出来,双手呈禀,“这是我亲手做的中衣,原本想送与殿下,但我不知道不能送。请殿下恕罪!”
“谁说不能送?”楚舒玉欣然接过,“多谢你了。”
冯忠惊愣抬头,唐全嘴角也抽搐了下。
楚舒玉心想,可能是冯二郎去岁甚至更早便着手在做。只是这两年他身量长得极快,等冯二郎做成,衣服自然小了。
楚崇英这时也看清了衣物做工颇有些粗劣,了然:“是哪个宫人内侍送与你的罢?”
楚舒玉点头。
“我知道你此次出征还带着他们的家书来了。”
楚舒玉知道这些事终究瞒不过楚崇英,并不惊愕,也不否认。
“你知道为宫人通传书信是何罪名么?”
楚舒玉平静地背着律令:“‘虽非阑入,辄私共宫人言语,若亲为通传书信及衣物者,绞’(1)。”
“知道你还敢做!”楚崇英又忍不住拍案,“父皇不至因这事绞了你。可若被有心人得知,加以利用,罗织罪名,在朝会上弹劾你,你便说不清楚了!”
楚舒玉自然清楚这一点,所以平日里这等传信之事都做得极其隐蔽。“宫人内侍离家多年,思念亲人……”
“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已非幼童,便是父皇,面对弹劾,也不能再以年少无知为由去放纵你了!适可而止,莫再授人以柄。”
楚舒玉爽快地认错:“阿兄教训得是。”
楚舒玉又提及:“还有徐先生……阿兄已命人监看他多日了。这几日之事足以证西戎用计并不靠他,细作也另有其人。该放他出来了罢?便是阿兄还不信他,将他带在身边,时时监看,岂不是更安心?”
“看来你是真想用他。听看守他的军士说,前番西戎围城,他便知道有不对,苦苦哀求要见你我呢。”楚崇英最终妥协,“也罢,明日将他带在身边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