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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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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久不开口的杨向忽然出声:“若成王殿下出战,定能一举斩杀贼将!”

昨日还劝不要令成王出战的人,今日却如此,楚崇英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他是想借刀杀人。沙场之上,刀剑无眼,楚舒玉又有伤,若殒命于斗将之时,又是自己请命,便怨不得旁人。

但楚崇英想让楚舒玉出战却另有缘由。此前两战原本是他们占上风,今日若不能斩此人,恐三军皆会动摇。可楚舒玉确实有伤,究竟还能不能胜呢?

楚崇英背对着楚舒玉开口:“你还有伤。”

“于斩将无碍。”

默然片刻,楚崇英转身正视他,许多情绪自眸中掠过,最后出口的只有:“几成胜算?”

“九成。”

楚舒玉面上不见愤怒悲伤,但他额角毕露的青筋与微微颤抖的双手昭示着他正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还有一成败在何处?”

楚舒玉抬眼,静静地回:“在天意。”

楚崇英转过身,搭在剑柄上的手逐渐用力,直至骨节发白,最终下定决心:“去罢。”

忽然瞥见睥睨两侧墙角的鲜血,楚崇英心中一动,当即出声唤住得令后要下城的楚舒玉。

“你的手在流血。”楚崇英即刻唤人来为楚舒玉重新止血裹伤。

楚舒玉自然听懂了,手在出血,必然湿滑到难以握枪。与止贡这样的人对战,兵器都握不住,无异于送死。昨日便已吃过亏了。

所幸行军医者治人无数,动作非常迅速。

处理好后,楚舒玉拿上枪便下城出门。策马行至军前,才看见有数十个举着彭排的军士聚在更前方,每回有三人向齐延年身边冲,但很快又被西戎乱箭射倒。而后又被人救回来,再去三人。循环往复。

主将有失,随从皆斩,争得尸首方可免坐。楚舒玉读过此军律,但却没想到如今军中还会按此律处置军士。

楚舒玉驰马上前,长枪一举,拦在正向前冲的军士身前,斥道:“退下!”

“副帅,我等若不夺回齐将军,最终也是一死,让我们去罢!”

“够了!”楚舒玉拍马向前,只留下一句,“我会带齐将军回来!”

西戎军中,赞普正讯问暗放冷箭的那将:“谁让你放箭的!”

“是王子……”

止贡恰好回来,赞普便同他说:“说了要佯败佯败,听不懂吗?”

“佯败也要看败在谁手上。我要激那个人下城!”

“那你千万记住要佯败,不可坏我大计!”

“记住了,记住了。等汉军中伏,我再杀了他!”

很快众人的目光都被马蹄声吸引过去。

来人跨一匹紫骝马,绣袍金甲,银枪斜指地面,眉目分明,威风凛凛。

赞普看见他便有些怵,连忙拦住要走的止贡:“你还是不要去了,换个人。”

“大哥觉得我不能胜他?”

“我觉得他会一枪/刺死你!”

“大哥小看我!那日我十余战将被斩,只因我不在!昨日我与他交手,没几合他便逃了,大哥也不在!今日且看好!”

赞普最后还不忘叮嘱:“那记得要佯败!”

止贡纵马出阵。“来将,听闻你是太子之弟,我也是赞普……”

他话还没说完,楚舒玉便跃马挺枪而来。此刻他连骂一声无礼都骂不出口,一股强烈的恐惧攫住了他。

此人虽同昨日一般面上没什么神情,但此刻的气势与昨日简直判若两人。

楚崇英看着楚舒玉每抬一回手想的都是牵动了伤口,一定很疼。他不敢再看下去,大步走向侧边大鼓前,夺了正击鼓军士的鼓槌,亲自为楚舒玉击鼓助阵。

耳边尽是鼓声,身边似乎有人在说些什么,但他听不到了。甚至除了眼前的战鼓、手中的鼓槌,他不敢看向别处。特别是城下。

止贡平生从未体会过这种自身性命遭受巨大威胁的感觉。不过五回合,他便有些左支右绌。

西戎军中赞普要来一张弩,也不说什么大计不大计了,亲自举弩望楚舒玉心窝便射。

楚舒玉与止贡对战间隙从容避开,止贡趁机拨马回逃。

城上立刻有人大骂:“暗箭伤人!”楚崇英闻言骤然回首,望向城下,心慌到连鼓都忘了敲。

楚舒玉竟孤身随着止贡冲入万军之中,却无人能拦下他。

在止贡逃回赞普身边的那刹,楚舒玉骤然挺枪直往他后心刺去。赞普与身侧众将皆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那银色枪尖自他王弟身后贯入,前胸穿出,转瞬血红。

天地仿佛沉寂了一瞬。

止贡看向自己胸前的长枪,临死前只有一个念头,王兄多次劝他要穿两层甲。可他自傲,若不是须防暗箭,连这层甲他都不会穿。若他听话是不是今日便不会死了。

城上楚崇英击节赞道:“羽斩颜良,不是过也!”众将也纷纷抚掌叫道:“好!成王殿下神勇!”城下军士都欢呼起来。

亲弟弟在自己面前横死,赞普甚至不知作何反应,愣愣地转着眼珠,不想对上了那小将的眼。他竟在看自己!

他的目光好似平静没有波澜,但这种平静的目光却比赤裸裸的饱含着要将人抽骨扒皮的恨的目光更令赞普毛骨悚然。他很清楚,若不是止贡先杀了他们的将军,此刻死的便是自己。

楚舒玉的长枪还插在止贡身上,但他却松了手。骏马继续奔袭,与止贡擦肩的那瞬,楚舒玉一张臂,握住自止贡前胸穿出部分枪杆,上面还带着未凉的鲜血,湿热滑腻。他不需用劲,枪随马而出,带出一大泼鲜血。而后他立即回马,击开无数欲刺马伤人的刀枪,去救齐延年。

楚舒玉背后又有一将一面驱马上前,一面举弩向他。

箭太快了,那将没看清有没有射中,只看见马上的人伏下身去。他尚未及在那人身上细寻箭矢,人已近在眼前。箭在弦上,他不得不挺矛刺去:“敌将休走!”

楚舒玉猛然勒马,双足踏镫,左手一撑马背,跃起凌空旋身,向后急刺一枪,正中那将咽喉。旋即没有丝毫犹豫地在半空扭身,枪杆在手中随动作游走。

当他回落马上,自己已反手握着枪鐏,而枪尖仍在身后那将的咽喉中。

城上有将领高喊:“回马一枪,彩!”“好枪法!”楚崇英却不再如先前那般情绪外露,不做任何表示。

楚舒玉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他的面上不知溅上了谁的几滴血,喜怒不显,只有漆黑的双眸中翻滚着不知名的情绪。

他根本不需要拔枪。那将中枪的那瞬身体便软下去慢慢后仰,又未及勒马,马无知无觉地向前奔去,他自然跌了下去。枪尖自出,带出新血。

枪尖点地的刹那,楚舒玉坐下紫骝又发足前奔,楚舒玉未立刻收枪,枪尖的血一点点浸入土中,随着拖行曳出一道长长的血线。

而长枪刚点地的瞬间往黄土上泼了大团血,形似箭镞,添上那道血线便像极了一枝长箭矢。

箭锋所指正是西戎将兵,似威胁,又似警告——越过此限者死。而血线之侧倒着他们死不瞑目的大将,还有汩汩鲜血自他伤口流出,很快汇成一滩。

西戎人本因大将被杀惊惧,连连后退。甚至有站不稳的向后跌去,压倒一片人。

此刻,无数双眼睛落在那血箭上,更无人敢越过这血线向前。

最终楚舒玉将长枪一抛,于半空中稳稳接住,手臂再向后一挥,枪尖下指。

又在马靠近齐延年时,俯身马侧,左手下探,要将齐延年拉上马背。可左手一用力,伤处便是一阵剧痛,楚舒玉也顾不得,咬牙忍痛将人拽上了马背。奔到己方将士处,牵引缰绳回马高举长枪喝令:“杀!”

身后将兵一拥而上,楚舒玉却慢慢引马退至一侧。

赞普还想挥军厮杀,吴施忙劝:“赞普勿忘大计!”

“他杀了止贡,我要报仇!”

“赞普岂能急于这一时?要以大局为重!待他们中伏,还愁捉不到人吗?到那时要剥皮抽筋还是油锅滚刀,不都随赞普心意吗?”

最终赞普恨恨回望一眼,下令撤军。

城上楚崇英转身面对诸将:“诸位,随我出城杀敌!”

众将皆跟在楚崇英身后,忽有一人抢扑到楚崇英面前劝道:“主帅不可,穷寇勿追!”

楚崇英低头一看,正是楚舒玉昨夜特意求他带在身边的徐子让。虽带在身边,但他还是命两个军士监看着。徐子让一直沉默着,直到此刻才开口说话。

“因何阻拦?”

“贼兵与我军斗将为的便是此刻引主帅去追!主帅切不可中计!”

“荒唐,我军胜是众将不畏生死,打胜的!什么叫为的便是此刻?”楚崇英绕开他,继续向前,“目下我军连斩他两员大将,人心振奋,正是一鼓作气攻其大营,一举将寇敌驱逐出凉州之时!”话音未落,便听身后有刀出鞘以及大喝之声。

“你做什么?”“保护主帅!”

楚崇英止步回首。徐子让拔了一人的刀,刀锋对的却是自己的脖颈。

“忠言逆耳。主帅此去,必定中伏。仆今日以死谏,若主帅执意去追,便踏着我的尸首去罢!”

楚崇英也有一瞬被骇到了。他与徐子让相见不过两面,连半路主仆都算不上。这人竟当真敢豁出性命来劝谏。

楚崇英沉默地转身上前,抬手搭上徐子让握刀的手,徐子让不由将刀握得更紧。

楚崇英便也不再动手,俯身下去,在徐子让耳边轻声说:“圣明之主是不须先生以命相谏的,而昏庸之人也不会怜惜先生的性命。先生此举,除却教至亲痛,别无益处。”

楚崇英微微侧首瞥了眼正发愣的徐子让,而后利落地卸了他的刀,抛给失刀人的同时转身,一面离去一面道:“先生要人纳谏,还须更明智的方式——暂且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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