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衙出来,李先硕浑浑噩噩地走在大街上。
本就被折腾得颧骨凹陷身形枯槁,如今这般失魂落魄的样态,瞧上去倒是跟活死人差不了多少。
往日熟稔的乡里乡亲顾念邻里之情瞧见了也会打声招呼,可到底避讳李先硕先前的罪人身份也不敢上前多加攀谈。
其中当属当初接见沈夏的李大娘最是长情亲厚,甫一瞧见李先硕,赶忙上前相询:“二狗子你可算回来了,你家舅舅呢?怎不见他人影?”
长久没有回应,李大娘还以为李先硕坐了一回牢把人给折腾傻了。
“丢了。”李先硕沙哑着嗓音吐露出这俩没头没脑的词句。
“啊?”李大娘听不懂李先硕在说些什么。
“我把舅舅给弄丢了。”
说着这话的时候,李先硕整个人木呆呆的,仿佛让人抽去了精气神徒留下一副空壳子在人世间随波逐流。
“这……”李大娘不知所措,“你舅舅不是救你去了吗?怎么着,他没跟着你一块儿回来?”
李先硕摇头,双目空洞,若不是还喘着气间或眨着眼,整个人几乎跟死人无异。
闻言,李大娘叹了口气,“月前你被抓,你舅舅连夜来寻了我找我拿主意,我说衙门朝天开没钱莫进来,为了救你,你舅舅连传家的宝贝都当了,揣着银两去县衙赎你。结果他这一去就再也没了音讯,如今我瞧着你回来了,便想着你们二人都没事了,哪知道……唉……”
李大娘不傻,这人揣着钱进了衙门,回头人跟钱都没回得来,如今李先硕回来了,李大娘便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了——那讹人的县令不光要霸占良家民男,连人家的后路也给断了。
“你舅舅为了救你,万不得已才……唉!不论你舅舅做了什么,他总归是心向着你的,你莫与他生了龃龉。”
顾念李先硕的心情,李大娘没有将话说得太开。
念及月前镇上的谣言,再结合当下的境遇,李大娘赶忙宽慰对方,“你莫要听旁人如何说你舅舅,你舅舅待你恐怕比自个儿亲生儿子都好,传家的宝贝说当就当,甚至为了你……咱们平头老百姓过日子啊,哪来那么多斤斤计较的,听大娘一句劝啊,莫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说到后面,李大娘是说不下去了,连连叹息。
李大娘为沈夏不值是发自内心的。
论起来,李先硕当年还是她从河边捡回来的,随了她的姓,就连这先硕二字还是她劳烦教书先生给起的。
若不是实在太穷,她还真打算留这孩子在身边,而不是看着这娃娃吃着百家饭长大。
如今这娃好容易有了一位亲人,结果二人命途这般坎坷,真是让人瞧了都心疼。
听着李大娘在耳边絮絮叨叨。
眼前也随着对方的话语,闪过不少曾经朝夕相对温情脉脉的场景。
[硕儿,慢些吃别噎着了!]
[硕儿,你衣衫破了,赶紧脱下来我帮你补补。]
[硕儿,快上来呀,我帮你把被窝都暖好了!]
温和的、迷糊的、活泼的……
舅舅望着他的时候,目光之中的关切暖意做不了假。
对方将一整颗心都给了他,为了他甘愿雌伏人下……
为的却是他这么一个斤斤计较的混账。
他难受,为了他抛弃自尊被他人摧折凌辱的舅舅又何尝不会难受。
而他却在对方心心念念来寻他的时候,漠视了对方,推开了对方的手决绝离去。
这般自私自利,他还有何脸面口口声声说爱他舅舅。
若他真就爱他,便不该如此狭隘去计较舅舅为了他所经历的屈辱过往。
他若真的爱他,便该连同对方的所有不计前嫌全盘接受!
想通了,放下了无畏的坚持与固执,原本暗淡无神的眼眸忽地氤氲着光点直至重拾回了往日的神采。
“大娘您说得没错,不论我舅舅做了什么,他都是我想要放在心里呵护照料一生一世的那个人!”
嘴里边呢喃着这番话,李先硕忽地茅塞顿开,想也不想,折返路线拔腿就跑。
“二狗子,你刚出来又上哪儿去呢!”
“我去救我舅舅!”远方,传来李先硕充满希望斩钉截铁的呼喊。
*
御书房落针可闻,祁锋正伏案批阅奏折,眉头时不时紧锁着。
正专注于考量奏折中提到的匪患一事,身旁冷不丁传来了一矫揉造作的呼唤,“陛下~这是臣妾为您熬的粥,陛下日理万机辛苦了,不若喝点粥解解乏。”
握着御笔的手不由得捏紧了几分,眉头紧蹙,明显是不待见对方的神色。
来人是苏玉颜,丞相苏逸一母同胞的亲姐。
当年为了笼络苏家,祁锋尚还是皇子之时娶了苏玉颜为妻,可等到登基之时,却只封了对方为贵妃而非皇后。
苏家人觉得委屈,面上却不提。
在祁锋看来,不过是各取所需,如今他为九五之尊,本就不需要一个能骑到他头上的庞然大物,封对方一个贵妃,他还嫌太过抬举。
只要对方本份,他其实大可以留对方在后宫当个闲人……
但,他愿意养闲人,某些人却不领他这份情。
想到对方在后宫闹出的那些幺蛾子,祁锋处理朝堂之事都已是身心俱疲,哪里还有心思去应付后院鸡毛蒜皮的小事,索性就连带着后宫那一群幺蛾子都不怎么待见搭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