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帆沉默片刻,师徒俩都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人,哪怕关切也不用宣之于口。
听到恩师还在咳嗽,想到对方的身体一直都这样,在人身边的时候对方都说了这是老毛病,每一次也不愿过多提及,所以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有事说事。
“师父,我遇到了些麻烦,需要你帮忙。”
“说就是了,你是我徒弟。”
“多谢。”
“跟师父客气什么。”
说清楚了需求,对方就主动挂了电话。
看着熄灭的手机屏幕,陆千帆的心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从木桶中走出,随便披了件衣服就去往阳台。
行走间,横练的筋骨昭示着这具身体潜藏的力量。
他一整个人都算是师父的杰作。
“还不够,千帆,只是这样,算不上极限。”
“你还活着就没有资格说累,千帆,站起来。”
“别忘了你是为什么站在我这里,做不到,就离开。”
……
师父总是用平板无波、看似温和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
但他没有退路,因为是他主动求着对方学艺,是他非师父不可。
所以即便体会到肌肉都仿佛快要溶解的疼痛、心肺都快要在胸腔中炸裂开、仅凭借肾上腺素都没法支撑的时候……
陆千帆仍旧在坚持。
没有什么黎明前的黑暗,有的只是生与死的不断转换。
直到有一天,他浑身浴血、从暗无天日的地底洞窟中走出。
他将早就卷刃的匕首丢到师父跟前,艰难睁开被血液模糊了视野的眼睛,看向面前仿佛仍旧停留在旧时代还穿着文人长衫的师父。
“一百层,我走完了。”
“千帆,恭喜你,出师了。”
师父从怀中取出一条纯白无瑕的绑带,亲手为他缠绕在双手上。
最后轻拍他的肩膀,“走出蓬莱岛就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
“师父你这是在赶人?”
“我没什么可以教你的。”
“好,我知道了。”
他在十九岁最年轻气盛的年纪拜入蓬莱岛。
契机只是因为——
“听说你很能打,老和尚说他都不是你的对手。”
“如果只是这个理由,我不能收你。”
“我有钱!只要能教我,你随便开价。”
“年轻人,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
彼时陆千帆火气一上头,尤其还听到对面咳嗽出声面色一片苍白,看着就是一副弱鸡样。
这人说话让他不舒服,正所谓趁他病要他命。
自觉时机来了,当即出手……
他也不是要打死对面,只是想让对方服气,说话别再那么一副看不上他的语气,让人实在不爽。
那是陆千帆在成名之后第一次尝到失败的味道。
他自诩打遍天下无敌手,更因为小日子那边擅长中二吹捧还给了他一个“地表最强之人”的称号……
其实陆千帆在去往蓬莱岛的时候只是抱着去看看的心态,对自己养父老和尚口中的这个人并没有多少敬重。
可当他被对方一招放倒后,陆千帆沉默了。
而轻而易举打败他的人仍旧掩面咳嗽着,仿佛都快要把肺给咳出来了。
对方看着形销骨立弱不经风的,只需要一招就让他摔了个人仰马翻。
甚至对方压根就没用多大力,就能在瞬息之内看清他的破绽,精准制敌卸了他一身力道。
从前有多傲气,当他重又站起来看向对方的时候也能一秒心悦诚服。
他恭敬地朝着人拜三拜,叩头时震天响。
“师父在上,徒弟陆千帆诚心求学!”
这一学,就是十年。
十年之中他不光登上了从前只差临门一脚的武道巅峰。
十年之中他还品味出了独属于他的武道。
当他从蓬莱岛走出,解散了曾经的经纪人团队,谢绝了一切比赛邀请。
听闻有那么一个真实的江湖后,陆千帆除了练功、偶尔接点活儿赚钱,几乎都在《问剑天下》中度过了。
“千帆,当旁人不是你对手的时候,你可以创造一个对手,这个对手甚至可以是自己。”
离岛前师父的话让陆千帆有了新的目标,为自己创设了巅峰之上的新的瓶颈。
他没有挑战师父,因为不公平,他相信,如果师父身康体健,他或许仍旧不是对方的对手。
这样不公平的竞技,没必要开始。
来时陆千帆挑战了恩师,离开的时候只是虔诚拜三拜便安安静静离去。
离岛后的一年中,从创设瓶颈到发现这个瓶颈的的确确存在。
陆千帆领悟了恩师的良苦用心,每一天都没有松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