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爹没娘的东西,绑了送过去得了。”
“瞎说,嫁人肯定得高高兴兴嫁,咱们是为孩子好,别忙活一通还让孩子记恨上了。”
“你为她好,她领情吗?今天不嫁,以后上哪儿找陈丙那么好的!”
伯父伯母在隔壁屋一唱一和,不时发出一点推搡的动静。
谢若水置若罔闻,一身清凉的老汉衫,两条胳膊叮得全是包,盘腿坐在凉席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塑料镜里是一张少女的脸,双眼哭得通红,脸上挂着泪痕,一副迷茫错愕的表情。
她用力在大腿上拧了一下,眼里蓄的泪立马滚了下来。
她真的重生了!
总感觉上一秒还在床上疼得发抖,太不可思议了!
隔壁屋的音量越来越高,生怕她听不见。
谢若水回过神,恍恍然打量这个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小屋。
零零年的时候,在伯母的期许下,她拿出了全部积蓄,又和朋友借了几万,帮家里起了新房,这个屋子就从世上消失了。
这是她和谢辉的房间,她长大的地方,现在,真真切切地在眼前重现,连天花板上的裂痕都清晰可见。
十九岁以前的记忆在脑海里跳跃,穿插着破碎的三十岁。
一个月前,她确诊中晚期,一向视她为己出的伯母立刻跟她断绝关系,日日夜夜漫长而难捱的疼痛中,她无数次后悔盖楼这件事。
如果不盖这个楼,最后的日子里,她至少用得起特效药,不必那么痛苦,那种疼是一想起来就会毛骨悚然的程度。
房门嘎吱一声推开,探进一头乌黑的卷发,伯母撑着门把手,眼神关切,“若水啊,好些了吗?”
谢若水盯着她,没说话。
她对这个女人简直恨之入骨。
利用她,算计她,都没有关系,可是这人怎么能把自己摆在母亲这个位置上?
她曾经,那么的,那么的,信任她。
伯母到床边坐下,一把搂住她,衬衫散发着面粉香,“傻丫头,年纪到了都要嫁人的嘛,别哭,有什么想不开的跟伯母说。”
谢若水“呵”了一声,少女的嗓音极具迷惑性,像是委屈的哭声。
伯母连忙拍了拍她的背。
她目光冰凉,越过伯母的肩膀,望向腻子剥落后露出大片水泥的旧墙。
墙上贴满了奖状,有她的,也有谢辉的。
她的都暗沉褪色了,成了腻子一般的背景板,谢辉还有新的,在阳光照射下闪着金光。
她早就没有上学了,眼下这个时间点,还在大伯家做免费帮工,全家齐心协力供谢辉念书。
伯母轻抚她的背,在她耳边哄道:“你别看陈丙离过婚,离过婚的男人会疼人啊,何况他那么有钱,你嫁过去是享福呢,你看你风吹日晒的多辛苦,以后嫁了人,在家带带孩子就行了,好事嘛,有什么好难过的?”
“他给了多少彩礼?”谢若水冷不防问。
伯母愣了一下,一时间没答上来。
这种犀利的问题不像十九岁的谢若水会问的。
是,她上一世的确没问,她是个很孝顺的孩子,吃穿用度全凭伯母说了算,伯母只是伯母,把她养大就很不错了,不该苛求太多,她一直这么想。
但她真的很好奇,自己这份孺慕之情在伯母眼里到底值几个钱。
“你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伯母脸色不自然,“彩礼那是男方跟女方家长的事,伯母又不会亏待你。”
谢若水半垂着眼睑,睫毛敛住深沉的黑眸,默了片刻,颤声说:“好,都听伯母的。”
伯母没想到哄两句就柳暗花明了,顿时喜上眉梢,“这才乖嘛!就知道我们若水最乖了,饿了吧,伯母去给你做好吃的。”
“嗯。”
谢若水目送她出门,门方才带上,外面就响起了嘀嘀咕咕的交谈声,接着是几声小人得志的笑。
她眼底闪过一道寒光,在地上找到拖鞋,起身把谢辉中学背的书包翻了出来。
其实上一世她也没有嫁给陈丙,但那是她苦苦哀求了好多天才换来的。
她不想再哀求一回了,她又不是演员,经历过一次的事情,实在哭不出来,不如走了干净。
但她帮工时期没有薪水,敲馄饨的钱每天上交,口袋里一分不剩,想离开这个家,必须得弄点钱。
谢若水一边琢磨着怎么骗钱,一边拉开柜门。
灰尘味儿扑面而来,融合着棉垫发霉的味道。
几卷沾着黑点子的大棉垫上有几床被单,都是蓝蓝绿绿的,谢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