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个的身子自个清楚,有劳安定将军挂心。”穆姜南接过披风温顺披上,这才抬眼看向他身后之人,“楚夫人?”
“是世子妃。再者,这是我府上。”
魏轻衫一面说着,一面引着身后人上前,将她安置在茶炉旁暖和处,“世子妃怀有身孕,今日特来寻你诊脉。我带着人寻了小半个太傅府,才想到你必是躲在这亭子里。你说说你一个姑娘家,成天往这湖边跑什么?冰天雪地的,真摔着了,本将军既要赔上药钱,还要被表哥指桑骂槐,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穆姜南轻轻按了按太阳穴,被他吵得头疼,“安定将军今日格外耐心。”
“你在嫌弃本将军话多?”
有外人在场,魏轻衫终是闭了嘴,闷哼两声,在二人对面环臂坐下。
空中碎雪飘落,湖畔垂柳只剩枯瘦枝桠,于寒风中轻轻摇曳。
陶炉上滚烫的茶汤翻涌,袅袅白雾裹挟着醇厚茶香四散逸出,驱散亭外刺骨寒意。
穆姜南收回搭在楚知许腕间的指尖,自随身药箱中取出纸笔,蘸墨挥毫写下一方医案,递过去道:“夫人已有孕一月有余,胎象尚稳,唯气血稍虚,需好生调养。”
“多谢穆姑娘诊治。”楚知许并未纠正她的称呼,收好医案后含笑问道,“近几日我夜里多梦易醒,不知可有妨碍?”
“无甚大碍。此方主打安胎养血,连服七日便可。我记得夫人府中亦有药铺,可先拿去让他们查验,看看有无忌口禁忌。”
楚知许指尖在叠好的医案上轻轻摩挲,“穆姑娘医术通神,这京都谁人不知?我自然是放心的。只是先父过世之后,家中生意皆由我一人打理,时常需查账核货,怕是难免些许操劳。不知这些,会不会影响胎气?”
她眼下隐着淡淡青影,穆姜南斟酌后开口,“偌大家业,只夫人一人操持实在辛苦。不过只要身心安和,心志笃定便无大碍。若夫人实在脱不开身,不妨每日午时在铺中稍作小憩,也能缓减几分疲惫。”
“穆姑娘事事为我考量,我心中感激不尽。”楚知许提过炉上茶壶为她斟了盏热茶,“自嫁入伯爵府,夫君便时常劝我莫要太过操劳,婆母也为此没少叮嘱。”
杯中是上好的蒙顶甘露,热气氤氲,清香馥郁。
身为世子妃,竟与一位素昧平生的寻常百姓谈及伯爵府中琐事。
穆姜南并未刻意疏离,接过茶盏颔首道:“我初到京城,对长信伯爵府不甚了解。只是夫人能在短短时日里,将金戈阁经营得声名远播,想来定然聪慧过人,一言一行皆是深思熟虑。”
魏轻衫正趴在围栏上,撅着身子去接空中落雪,听见这番对话,原本散漫的神色骤然一紧,支着耳朵仔细听了起来。
几句交谈过后,楚知许眼中愈发明亮,嘴角笑意也越发真切。
“我母亲虽有心替我分忧,可楚家生意盘根错节,要理清详情,非得耗费心力不可。婆母年事已高,我又不忍她操劳。所以……今日除了请穆姑娘诊脉,还有一事相求。”
穆姜南大约猜到了,微微侧身,抬手示意她但说无妨,随即低头品茶。
“昨日我在醉月居偶遇安定将军,便向他问起姑娘的打算。听闻穆姑娘这几日暂不离京,我便有了个主意。”楚知许从袖中取出一封笺纸,推到她面前,“姑娘先看看,有什么想法尽管说。便是不同意也无妨,只当是我冒昧叨扰了。”
话既说得这般客气,穆姜南面上也不好推辞。
她接过信笺展开,粗略看了一眼信中内容,良久未曾言语。
“咳咳……”
魏轻衫不知她们在弄什么玄虚,假意咳嗽两声,便挺直腰肢大步落坐,自顾自斟了杯茶垂首慢饮,余光却不住往那页素笺上瞟。
他的目光实在太过热切,穆姜南故作无意抬眸,正巧撞见他斜眼偷瞧的模样,一时没忍住轻笑出声,忙将信纸仔细叠好收入药箱,装作没看见他眼底的失落,从容道:“楚夫人以诚相待,令我受宠若惊。只是信中所提太过突然,我需思量一晚。一夜过后,也未必能应下。”
楚知许轻叹一声,“穆姑娘处事周全,心思玲珑,难怪连圣上都这般看重。”
到底在谈什么?
一口接一口吃茶的魏轻衫急得抓耳挠腮。
穆姜南正欲答话,忽听亭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穿青布袄裙的丫鬟匆匆跑来,在亭外福了福身,“将军,长信伯爵府来了位嬷嬷,说是少夫人身怀身孕还四处走动,实在不像话,命奴婢务必立刻带少夫人回府。”
魏轻衫听罢自茶雾中抬起头,深深皱眉,“那嬷嬷便是这般同你说的?如此直白?”
丫鬟又福了福身,“回将军,正是。那嬷嬷还说,老夫人催得紧,望世子妃切莫耽搁半分。”
楚知许抿了抿唇,失落道:“今日实在抱歉,我便先回去了。信中所提永远作数,若穆姑娘心意有变,改日我定亲自登门拜访。”
穆姜南故作心疼的叹了口气,起身相送,“雪天路滑,夫人保重身子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