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轻颤，羊脂烛芯爆出细碎的声响，零星火星“簌簌”起落，在沉沉夜色里掠出淡淡光痕。

“因此，世子妃虽看似受长信伯胁迫而嫁入府邸，实则却是为了父亲隐忍布局，誓要复仇。”陆愈安意外道：“这倒是我未曾料到的。”

穆姜南双手撑在桌沿，凑近后愤慨道：“长信伯爵府的牌匾乃是太祖皇帝亲笔所赐，京都官员皆是人精，岂会因一介商户而自惹麻烦？即便此事败露，陛下为了皇家颜面也极有可能会亲自赐婚来掩人耳目。楚夫人正是明白此间道理才选择自行复仇。如此惨绝人寰之事我既已目睹，又怎能袖手旁观，不施以援手？”

“是吗？”陆愈安目光深邃，意味深长地笑道：“小妹心地纯良，出手相助定非有所图谋。”

穆姜南理直气壮，“我孤身走南闯北，总需有几个朋友相伴……”

“为兄知道。”陆愈安后知后觉话说的重了些，轻叹一声打断她，郑重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穆姜南仗着他心软，得寸进寸，“楚夫人说昨夜院中虽目击者众多，但唯有五人非她所控。这五人逼良为娼、诬陷灭门，无恶不作。”

“世子之死，非同小可，陛下定会亲自过问。若一夜之间失忆、身亡者众多，必会引人猜疑。”

“长信伯世子乃纨绔子弟，他的手下中定然不乏贪财怕死或有家室之人。楚夫人会在世子暴毙消息传出的第一时间以彻查为由，将所有目击者一一拘禁。而后威逼利诱，分化瓦解，不留痕迹。”

“若遇忠诚不二，难以利诱之辈，又当如何？”

穆姜南为难的思索，许久后道：“楚夫人说不定会在他们房中暗藏些不祥之物，诬指他们诅咒世子，再施以刑讯。严刑之下，无人不招吧？”

窗外风雪交加，陆愈安突然伸手，稳稳按住她的肩膀，“你且如实告诉我，这半年来你究竟经历了何事，让你……心思愈发缜密？”

穆姜南未曾隐瞒，她从怀中取出个精致瓷瓶置于桌面，“世子颈间有银簪刺出的细小孔洞。此药敷后的一刻钟内，伤口便会显现出陈旧性裂之状。还望陆大哥验尸时能助楚夫人遮掩一二时辰。我定会尽快处理妥当，绝不牵连于你。”

“若真牵连了，又当如何？”陆愈安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长信伯虽无大才，却也非愚钝之人。楚夫人行事必须果断迅速。还有你，务必小心谨慎，保重自身。”

穆姜南心中一暖，起身来到他身后紧紧抱了抱，“楚夫人性情温婉，又怀有世子唯一的血脉，长信伯即便心存疑虑，也绝不会怀疑到她头上。兄长与他们素无瓜葛，更不会有任何牵连。待此事尘埃落定，我定将一切原原本本告知兄长。夜已深，我该回去了，兄长好生照顾自己。”

言罢，她松开双手，纵身翻窗而出。

陆愈安望着那空荡荡的窗棂，喃喃自语，“傻丫头，你想要的，我何时未曾依过。”

·

“啪——”

晨光如缕，透过雕花窗棂斑驳地洒落在御书房的地面上。

盛武帝将手中的奏折重重摔在御案之上，缓缓扫过眼前的三个儿子，“昨夜，长信伯世子殒命了。”

萧砚闻言心中微惋，哀叹道：“儿臣也是下朝之后才得知噩耗。世子年纪尚轻，竟如此早逝，实乃可惜。对了，儿臣听闻是积庆坊的陆太医在当值时偶然发现，只是不知世子究竟是如何遭遇不幸的？”

“二哥的消息此番倒是慢了些呢。”

萧佑珩身形慵懒地斜倚在一旁，漫不经心道：“父皇早已明令禁止官员狎妓，敢违此令者寥寥无几。可这长信伯世子昨晚偏偏要去那烟花之地寻欢作乐，还明目张胆地带回一个妓女。幸得楚夫人雷厉风行，又恪守法纪，将那女子押入牢中严加审问，这才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依我看，世子此举乃是自取其祸。”

盛武帝捻动手中的佛珠，抬眸瞪他，“既然知晓大梁的规制，就给朕安分守己些。”

“父皇，此事与儿臣毫无干系啊……”

萧佑珩连忙拱手，无辜辩驳道：“儿臣的侧妃们皆是与儿臣情投意合，两厢情愿者！”

“天子犯法，亦与庶民同罪。”

盛武帝不轻不重的警告完，指尖点了点御案上的奏折，“事发突然，此次验尸乃是陆愈安亲自经手，他呈上来的奏折中言明，世子乃饮酒纵欲过度，引发卒中而亡。”

萧砚闻言，拉长音调“哦”了一声，“这陆太医倒是雷厉风行，刚一下朝，便给出了这般笃定的结论。”

“皇兄果然见微知著，一点小事也能琢磨出这么多来。”

萧佑珩嘴角轻撇，满不在乎地揶揄道：“陆太医医术高超，又恰巧同在积庆坊，且是第一时间目睹现场，自然能迅速得出结论。区区一个不学无术的世子，谁还会费尽心机去害他不成？”

“五弟所言极是。”萧砚微微一笑，目光转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六皇弟，眯起眼睛，“听闻陆太医与穆姑娘乃是同乡，靳文，你可知道此事？”

萧靳文全然不理他话中深意，眼神哀怨地望向御座之上，难得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两模两样道：“父皇，将穆姑娘收为太傅义女一事，您究竟何时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