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儿?”
御案之后,盛武帝温软的语声缓缓传出。
萧靳文微微抬首,“父皇,儿臣在此。”
细碎的光影落于他颊边,将两道深倦的暗影照得分毫毕现。
盛武帝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指节猝然收紧,“面色这般不济,可是染了疾恙?”
“并无大碍,只是近日操劳,略感疲惫。”
“太子查案时朕暂封了荣亲王府,莫非是宫中有人给了你难堪?但说无妨,朕为你做主。”
此言落定,整座大殿瞬时噤声,落针可闻。
萧砚无端被削去羽翼,此番查案又开罪四大佐命世族,早已心力交瘁。
他听罢当即躬身行礼,“父皇,再过几日便是正月十五,五弟之事不可耽搁,儿臣这便退下先行处置。”
贺霆见状紧随其后,“陛下,北狄细作虽已伏诛,可难保同党未得风声且提早戒备。微臣与轻衫尚需商议出行部署,待筹划妥当,必缮写奏折上奏陛下。”
“去吧,早做安排亦是妥当。”盛武帝挥了挥手。
萧靳文凝望着地上拉长的日影,“父皇若无其他吩咐,儿臣也先行告退。”
“靳儿……”盛武帝唤住他,倦懒道:“陪朕说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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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寒意仍浓。
萧靳文接过高化淳恭谨奉上的滚烫参汤,移步至御案前递过去,“父皇理政良久,暂且歇息片刻吧。”
盛武帝眼底漾出欣慰笑意,抬手接过汤盏,“终究是你心系朕躬。”
萧靳文未曾多言,顺势落座于旁侧备好的矮凳。
盛武帝浅啜一口参汤,紧蹙的眉宇舒展开来,温声道:“滋味甚好,是你亲手熬制的?”
“儿臣不通庖厨之事,是御膳房按照父皇的口味烹制,儿臣只是叮嘱高公公盯紧下人,不让他们怠慢敷衍。”
“你倒会省事,心性与你其他兄弟全然不同。”
气氛和缓温情,萧靳文目光微转,看似无意地落在摊开的奏折上,“父皇这几日理政似乎格外劳心费神?”
“不过是朝中繁杂琐事罢了。”
“除了五哥之事,近期莫非还有其他要务?若父皇辛劳,儿臣愿为您分忧解难。”
盛武帝轻叹一声,“皆是些细碎俗务,你不必挂心。只是老五谋逆一案在京都闹得沸沸扬扬,你心中是何看法?”
萧靳文平静回道:“五哥生性率直,素来不插手母家商事,儿臣断不信他会行大逆之事。只是眼下证据确凿,桩桩件件有据可查,父皇惩处他亦是依规行事。”
盛武帝眸光深邃,“在你看来,朕的惩处过重了?”
“父皇处事自有乾坤考量,儿臣不敢妄加评议。”
盛武帝沉默须臾,忽而开口,“靳儿,你应该知晓东海陆家的势力根基。”
“五哥素来待儿臣亲厚,时常赠予儿臣一些奇珍异玩,儿臣心中一直感念不已,对五哥甚是敬重。”
“哦?”盛武帝淡笑看向他,“那太子呢?你对他又是何看法?”
“太子皇兄身为国之储君,德行配位,儿臣心存敬服。”萧靳文头也不抬。
应答周全,滴水不漏。
盛武帝凝望他良久,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你比他们都懂事通透,父皇身边如今只剩你了。”
萧靳文不动声色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黯,“父皇过誉,儿臣愧不敢当。”
“此刻殿内唯有你我父子二人,无须这般拘谨客套。”盛武帝话锋陡然一转,“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处置老五的母妃?”
萧靳文无声冷笑,“谋逆乃是滔天大罪,若罪证确凿,纵是皇亲国戚亦罪无可赦。只是淑妃娘娘侍奉父皇多年,朝夕相伴情分深重,五哥之罪未必会牵连到她。”
盛武帝眸光微动,追问道:“如此说来,你是劝朕宽恕她?”
萧靳文摇头,“儿臣不敢妄断,父皇若重惩淑妃,恐有损圣德清誉。可若全然宽宥,又难以平息朝臣众怒,难服天下人心。”
“你所言正是朕心中顾虑。朕本拟将淑妃废为庶人,徙入冷宫终身禁足,不得踏出宫门一步。奈何皇后亲至殿前求情,东海陆家又祭出免死金牌。朕每每思及此事便想尽早了结。”
萧靳文眼睫微不可查地颤了颤,“不知父皇最终打算怎么处置淑妃娘娘?”
“与老五一般,终身幽禁,不得外出。”盛武帝侧眸看向他,“怎么,你觉着朕的惩处太过严苛?”
此事本与太子、皇后毫无干系,却借着查案由头,刻意挑起四大佐命世族与户部的对立,借此达成朝堂制衡之局。
而他的父皇坐收渔利,高枕无忧。
即便定下谋逆大罪,也故作宽仁从轻发落,落得个圣明名声。
萧靳文语调刻意拖长,“父皇一言一行皆是为江山社稷考量。在父皇心中,区区一名侍妾原也算不得什么人命。”
话语里的讥讽显而易见,盛武帝搁下参汤盏,冷睨质问,“有话直言,你今日究竟在想什么?”
萧靳文轻笑一声,随手拿起御案上一本奏折翻阅,“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前些时日舍命救儿臣的那位女医师,父皇似乎也从未将她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