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渐渐亮起了一团金色微光，带着实质温度，像初夏阳光般温暖。

他把手掌贴在章鱼大脑袋的正中央。

黏糊糊的身体颤抖着，几秒钟后，死灰色的皮肤表面，也隐约恢复了一丁点属于活物的暗红。

触手立刻缠上了伊莱恩的手腕，死死地扒在光源附近，贪婪地汲取着里面的能量。

“别缠这么紧。”

伊莱恩甩了下手腕，没甩开，索性就随它去了。

章鱼的大脑袋往伊莱恩怀里拱了拱，毫不客气地把他当成了暖炉。

伊莱恩嫌弃地把它推开了一点距离，“别得寸进尺啊，明天天一亮，不管你缓没缓过来，我们都得走。”

章鱼装聋作哑，八条触手抱成一团，努力和嘴硬心软的人鱼贴贴。

持续输出了一会儿光热，伊莱恩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就睡一天。”他声音低了下去，“一天之后，我们就离开这。”

*

*

越往南方潜，气温越来越冷，海水变成了粘稠的深蓝，流过鳞片时，还有细密的冰碴刮过。

黏糊糊水土不服的症状大概是挺过去了。

这家伙到底是土生土长的深海原住民，对于这种低温环境，适应起来比他快得多。

之前还缩成一团要死要活的，现在八条触手已经舒展开了，偶尔还能用吸盘卷住飘过的海藻屑玩一玩。

伊莱恩又放慢了速度，好让黏糊糊可以顺利跟上。

但他自己却越来越吃不消。

好冷啊。

冷得连骨缝里都在往外渗着寒气。

尤其是缺了一片鳞的地方，被冰冷的海水洗涤，时不时地抽痛两下。

以前在艾斯特拉，他也是去过极北之地旅行的。

那时候在浮冰之间穿梭，周围全是大块大块幽蓝色的坚冰，他也没觉得有现在这么难熬。

因为在他的故乡，星源无处不在。

只要他愿意，充沛的光和水元素随时能在鳞片表层形成一层无形的保暖膜。

更何况，艾斯特拉的深海下面，藏着无数温暖的地热喷泉和火成岩。

但是这里不一样。

海洋死寂沉沉，空气里闻不到半点星源的甜味。

伊莱恩低头看了一眼海草兜兜。

通过编织的缝隙，能看到三颗果实，透着微弱到快要熄灭的光。

这是他在这里找到的唯一一点星源。

伊莱恩把手贴在兜兜上，狠着心把视线挪开。

不行，不能吃。

这点星源必须留着保命。

谁知道这破海域里还会冒出什么奇形怪状的丑东西？

万一碰上巨大怪物，或者来了一群铁皮船，他总得留一手底牌。

至于冷……忍忍就过去了。

漆黑的水域里没有日夜的交替，时间变成了模糊的概念。

直到迎面遇到层层叠叠的海底冰山，伊莱恩立刻向上游，破开了厚重的海面查探情况。

水花还没来得及四散，就在半空中凝成了细碎的冰渣，再坠入水里。

他扒在浮冰边缘，大半个身子探出水面，兴奋地睁圆了眼睛。

视线尽头，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茫茫冰川，纯白死寂，连一点属于两脚兽的铁皮影子都看不见。

到了！

这一路的罪总算没白受。

在啃了五六天难吃的深海藻类后，他们运气爆棚，闯进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磷虾群。

磷虾的个头虽然小，但出奇的甜，伊莱恩敞开肚皮，学着鲸鱼张嘴，在虾群里冲刺了几个来回，总算是把干瘪的胃给填了个八分满。

有了食物垫底，他和黏糊糊才一口气冲到了这片海域的尽头。

伊莱恩张开双臂，打算好好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

狂风毫无预兆地刮了过来！

寒冷，像是有成千上万根看不见的冰刺，直接穿透了他的鳞片，狠狠扎进肉里。

“嘶——”

伊莱恩倒抽了一口凉气，上下牙齿开始疯狂打架。

太冷了！

海面上的气温比水底低很多，刚从水里带出来的湿润发丝，在三秒钟内就硬邦邦地结在了一起。

被这极地寒风一舔，冷得他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伊莱恩扒着浮冰的手猛地松开，整个人像块铅砣似的砸回了水里。

他只敢把鼻子以上的部分露出水面，搓着胳膊上炸起的鳞片，鱼尾在水下焦躁地拍打着。

“这到底是什么破地方……”

不管了，这么冷的地方，那些两脚兽肯定没法在这种地方生存。

安全是安全了，但这代价也太惨烈了点。

伊莱恩吸了吸鼻子，视线往下移。

在距离水面两米深的地方，黏糊糊死死扒在暗礁的背面。

刚才伊莱恩冲出水面的时候，这只没出息的大章鱼甚至连个头都没敢冒。

伊莱恩没好气地潜了下去，游到黏糊糊面前。

“喂，上面全是白花花的冰，你不去看看？”伊莱恩用尾巴扫它，“来都来了，出去见见世面，以后你也是来过极寒之地的章鱼了。”

黏糊糊晃晃触手，没有一点想见世面的欲望。

伊莱恩撇嘴，但到底没把它拽上去。

他在海草兜兜里摸索一下，掏出之前没吃完的半只青蟹，丢到黏糊糊面前。

“吃点吧。”

过了好半天，黏糊糊才慢吞吞地伸出触手尖，摸索着把青蟹扒拉到肚子底下藏好，但并没有动口。

在极寒下，章鱼这种变温动物的消化速度会变慢，伊莱恩也没勉强它。

他围着浮冰游了一圈。

浮冰在水面下的体积大得惊人，宛如倒悬的幽蓝山峰。

顺着浮冰的边缘继续往下潜，光线越来越暗。

这里的水温稳定得让人绝望，冷得均匀。

他现在开始有点怀念那艘白色铁皮船了。

虽然那个两脚兽非常讨鱼厌，不仅喜欢用奇怪的眼神盯着他、喜欢动手动脚、还试图把他关在房间里。

但是……那个房间真的很暖和。

又大又白的蓄水池里，水温总是刚刚好。

还有不用自己动手抓，就会自动送到嘴边的肥美虾蟹。

肉质饱满的大龙虾，切得厚薄均匀的生鱼片，还有带着一点甜味的奇怪酱汁。

“咕噜噜——”

胃部发出不争气的抗议。

伊莱恩猛地甩了甩头，把那些没有骨气的想法赶出脑海。

想什么呢！

他狠狠地掐了自己胳膊一把。

为了几口吃的就把自己卖给两脚兽当宠物？做梦！

他可是艾斯特拉最骄傲的人鱼，就算在这个破地方冻死、饿死，也绝不回去受嗟来之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