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怀瑾死死抿着红肿发疼的唇,眼底的水汽迟迟没能压下去。通红的眼尾染上一层脆弱的薄红。
他不再看面前步步紧逼的温景瑜,也不再开口说一句狠话。浑身绷得紧紧的,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后,彻底失去反抗力气的草木。
沉默,是他此刻唯一剩下的抗拒。
温景瑜看着他这副近乎破碎,彻底蔫下来的模样,心口那股疯狂躁动的执念被密密麻麻的心疼取代。
刚才太过心急,太过失控,他知道自己又吓到渡怀瑾了。
他收回了往前踏出的脚步,只是目光舍不得挪开。
巷子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错落的呼吸声。
良久,渡怀瑾才微微抬步。脚步虚浮又踉跄,绕过挡在身前的温景瑜,再也没有回头。
他走得很慢,背脊却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倔强又悲凉,可微微颤抖的肩膀,彻底出卖了他溃不成军的情绪。
每一步踩在冰冷的青石路上,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身后的温景瑜没有再追。
他就立在原地,静静望着渡怀瑾渐行渐远的背影,望着他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微凉的晚风拂过他泛红的脸颊,带着火辣辣的痛感,可他没有半分怒意,只有化不开的深沉。
巴掌很疼,却远没有怀瑾眼底的憎恨让他疼。
只要人还在,只要他还能看见渡怀瑾,这点痛,他心甘情愿受。
渡怀瑾一路失魂落魄,浑浑噩噩地走回长信府。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这里藏着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藏着温景瑜不择手段强加给他的羁绊,藏着他这辈子最大的难堪与软肋。
渡怀瑾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抖。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一步一步,缓慢地朝着膳厅的方向走去。
他记得那段渡洺和萧尽沅回府的记忆,此刻应该在膳厅等候用晚膳。
他不能躲一辈子。
另一边,长信府膳厅内。
雕花圆桌旁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精致的晚膳,都是长信府后厨精心烹制的清淡菜式,荤素搭配,
渡洺坐在桌边的木椅上,经过一路的休憩,身上的疲惫稍稍缓解,脑袋不再那般昏沉发胀,只是眉眼间依旧带着淡淡的倦意。
他手肘搭在桌沿,单手支着下巴。目光时不时飘向膳厅门外,
从刚才渡怀瑾慌慌张张跑出去躲避温景瑜,到现在已经过去许久了。
按理说,就算是刻意躲避,也该回来了。尤其是刚才那一幕,实在太过反常。
听到温景瑜三个字就瞬间失了分寸,书卷脱手。脸色惨白,心跳慌乱。甚至不惜谎称不在府中,仓皇逃窜。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是渡洺从未见过的。
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渡洺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乱糟糟的念头在心底盘旋,怎么都压不下去。
一旁的萧尽沅也安静下来,方才渡怀瑾仓皇出逃时。下意识护住小腹的细微小动作,极其隐蔽,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结合两人之间一直拉扯不清的暧昧纠葛,诸多细节在心底串联,隐约拼凑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萧尽沅依旧沉默不语,面上不动声色,没有流露出半分异样,只是静静陪着渡洺等候,静待事态明朗。
不多时,一道单薄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膳厅门口。
是渡怀瑾回来了。
他走路的步子很轻,也很慢。身形看着虚虚浮浮的,没了半分往日的挺拔舒展。原本白皙的脸此刻一片苍白,毫无血色,唇瓣微微干涩泛红。整个人失魂落魄,像是丢了魂魄一般,浑身的精气神尽数散尽,蔫蔫的。
他低着头,视线垂落在地面。不敢抬头看向厅内的两人,浑身都透着一股低落、难堪、无措的气息。
渡洺看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疑惑瞬间更重了。
“哥。”渡洺率先开口,声音轻柔:“你回来了。”
听见渡洺的声音,渡怀瑾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片刻后才勉强抬头,扯出一抹极其牵强、苍白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嗯,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的沙哑。
渡洺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色,黯淡无光的眉眼。看着他浑身紧绷,满心沉重的模样,心里越发不对劲,忍不住轻声追问:“哥,你刚才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听见温景瑜来找你,就慌慌张张跑出去躲着?你们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从方才到现在,他心里的疑问就压得满满当当,实在忍不住不问清楚。
面对渡洺直白又关切的追问,渡怀心中的酸涩与慌乱瞬间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避开渡洺探究的目光,用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难堪,故作随意地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最近有些累了,心绪不宁,不想见人而已。”
这种拙劣的借口,骗骗小孩子就好了。渡洺一听就知道,他是在撒谎。
若是单纯的心累不想见人,绝不会是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可看着渡怀瑾强撑平静,刻意伪装的模样,渡洺知道他现在不愿多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对外人言说的心事,不能步步紧逼,刨根问底。
渡洺心里虽满是疑惑担忧,却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既然累了,那就赶紧坐下吃饭吧,饭菜还热着,吃完好好休息。”
“嗯。”渡怀瑾低声应着,乖乖移步走到桌边坐下。
他还刻意选了一个离两人稍远些的位置,拉开一点距离。垂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萧尽沅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抬眸,淡淡扫了一眼落座的渡怀瑾,眼中的深意沉沉流转,依旧不动声色。
三人相对落座,膳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轻微的碗筷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