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曜屿差点气笑，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形成一种无声的压迫——他从不这样对舒澜玥说话，但此刻他顾不上了。

“澜玥姐，在你眼里，我这个人，我这工作，就只是个会给人添乱的‘麻烦’？”

“我不是那个意思。”舒澜玥的语气缓和了些，但立场未退，“你需要的手语老师，几乎是贴身私教，得完全配合你那套昼夜颠倒、全球乱飞的时间表。慕云楣有自己的生活，有她的工作节奏，住在城东，离你那儿几乎横跨整个市区。这种奔波和迁就，本来就是在给她添乱，对她不公平。”

“我可以完全配合她！”

傅曜屿脱口而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切与认真。

“她的时间就是第一优先级。如果她觉得奔波辛苦，可以住过来。家里没其他人，我那里客房一直空着，绝对安静，小区安保这一块很好，安全。郭嘉随时待命负责接送。生活上有阿姨，什么都不用她操心。”

他语速越来越快，好像这些念头早已在他心中盘旋多时。

“而且她还是妆造业内新星，完全可以整合进我的团队，负责我所有日程的妆造，这样反而能节省出更多专注学习的时间。至于酬劳......”

他直视着舒澜玥的眼睛。

“无论你给她开多少，我个人再翻一倍。”

这番话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连中央空调的低鸣都显得突兀。

傅曜屿自己也怔住了。这些条件，这些近乎破格的让步，就这么未经深思熟虑地冲口而出。只是因为片场角落里那场震撼心灵的“无声舞蹈”吗？还是因为......那双寂静眼眸下，可能蕴藏着的、他渴望触碰的另一个世界？

他不确定。

舒澜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得像在解读一份加密档案。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测量：

“为什么......非得是她？”

傅曜屿的眼神瞬间被点燃，那是谈及真正热爱的东西时才会迸发的光亮：

“因为她‘说’的手语，是活的。”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紧，“我见过那么多老师，比划得再标准，也像在组装冰冷的零件。但她不一样......她的手指在‘歌唱’，她的肢体在‘述说’。那里面有韵律，有情感，有痛楚，也有力量......那是一种沉默之下，更汹涌的‘语言’。是我那个角色需要的——他的世界不是死寂，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惊天动地地活着。”

舒澜玥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却有些飘忽。是被某个词击中后、意识短暂漂移到另一段时光里的飘忽。当听到“歌唱”、“述说”这些词时，她的嘴唇微启，一个模糊的音节逸出唇边：

“她当然不一样......她曾经也......”

“曾经也怎样？”傅曜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半截低语，立刻追问。

舒澜玥猛地刹住，像突然触碰到高压线般迅速回神。她摇了摇头，将那未尽的尾音和所有外泄的情绪一并收起，重新戴好面具：“没什么。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事。”她生硬地转换了话题，“你确定，你能完全尊重她的节奏和界限？”

“我确定。”

傅曜屿毫不犹豫。

舒澜玥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内部博弈。几分钟后，她重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下定决心的清明，但神情却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可以去试着跟她谈。”

她先给出承诺，随即竖起一根手指，“但是，在我开这个口之前，你必须给我答应几件事。”

“无论什么，我都答应。”

“第一，绝对的尊重与界限。她是你的手语老师，也仅仅是你的手语老师。教学时间之外，她的生活、她的过去、她为什么是现在的样子......所有一切，都是禁区。不许打听，不许试探，更不许越界。”她的用词极其严厉，目光如炬，“除非......”

她停顿，傅曜屿接上：“除非她自己愿意告诉我？”

舒澜玥沉默地看着他，那沉默里充满了未言明的复杂意味。她没有纠正“告诉”这个字眼，只是几秒后，才点了一下头，更像是一种无奈。

“第二，”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上了一种私密的、不容置疑的警告，“如果她真的同意了，开始去你那里当手语老师的事......暂时，不要主动告诉顾时安。”

顾时安？

傅曜屿的眉峰倏然蹙紧。

怎么扯上顾时安了？慕云楣的迷雾，为何会与顾时安纠缠在一起？

舒澜玥此刻的姿态，不像是在保护慕云楣，更像是在守着一个忌讳。

无数的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他看着舒澜玥那双写满“到此为止”的眼睛，多年相处的默契与信任，以及深刻的教养，让他将所有的探究欲强行压回了心底。

有些界限，对方划下了，他便不会跨过。

“好。”他清晰地回答，眼神坦荡而郑重，“我答应。”

舒澜玥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看着傅曜屿——这个她一手带出来，骄傲、专注，内心依然保留着一片赤诚净土的年轻人。他刚才答应那两条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甚至没有问“为什么”。这让她觉得，也许让他去接触慕云楣，是风险，也是机缘。也许在那些无人能抵达的寂静里，正是需要一个愿意尊重边界的人，去敲一扇门。

“我会尽快联系她。”

她终于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利落，但眼底仍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忧思。

“但你要记住，成或不成，决定权在她手里。我能做的，只是传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