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少来。”老周白了他一眼,“你以前那侧幕后面堆得跟垃圾场似的,我说了八百遍你都不收拾。人家来了两周就搞定了。你就是懒。”
“我那是忙!”
“你忙个屁,你忙着刷抖音。”
雷刚被噎得没话说。
苏屿一般每天下午一点到剧场,先检查一遍设备——灯光、音响、投影仪——然后做当天演出的准备。如果有脱口秀演员来,他提前把话筒架调到合适的高度,准备好水和纸巾。如果是话剧,他帮演员对走位,用胶带在地板上贴标记。如果是音乐演出,他就帮忙调音响。
今天下午,剧场来了一组脱口秀演员排练。其中一个年轻演员叫小陈第一次上台,紧张得说话都在抖。他站在舞台上,拿着话筒,声音像蚊子叫,底下坐着的老周都快睡着了。
苏屿站在侧幕后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来,“你的站位不对。”
小陈愣了一下:“啊?”
“你站在舞台正中间,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顶光打的你脸上全是阴影。往左走半步,灯光从右前方四十五度照过来,脸部轮廓会更清晰。”
他指了指前面的地标,示意他按照点位站。
“还有,”他继续说,“你说话的时候不要看地板。看观众。如果你不敢看眼睛,就看着眉心——别人会觉得你在看他。”
小陈照他说的试了一遍,效果好多了。
“你以前教过别人吗?”雷刚走过去问。
苏屿看了他一眼:“在学校的时候,带过低年级的基本功课。”
“基本功课?就你们芭蕾那些——压腿、劈叉什么的?”
“基本功不只是压腿劈叉,还包括身体的控制、重心的转换、呼吸的节奏。芭蕾的基本功是所有舞蹈的基础,也是所有舞台表演的基础。”
“那你教教我呗。”雷刚嬉皮笑脸地说。
“你用我教吗,你前两天不是还教人家小孩儿吗?”
苏屿指的是雷刚给小林新排的一段相声——传统段子《报菜名》的改编版,小林逗哏,老周捧哏。
小林上来就是一段贯口:“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他说得很快,嘴皮子利索。但雷刚注意到他的身体是一直在晃动。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来回转移,肩膀也跟着轻微摆动,悉悉索索的。很多相声演员也有这种习惯,用身体的节奏感来配合语言的节奏。但小林明显就是平时习惯不好,给带到台上了。
“停一下。”雷刚站起来。
小林停下来了:“怎么了?”
雷刚走上舞台,站在他面前。“你的重心不稳。”他说,“你说话的时候,碎动作太多,观众看了会不自觉地焦虑,观感很差。”
“那我该怎么站?”
雷刚想了想,然后做了一个动作: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膝盖微弯——身体纹丝不动,像一根扎在地上的桩。
“你的重心要像这个。”他说,“固定在下丹田——就是肚脐下面三指的位置。说话的时候,身体可以动,但重心不动。动的是上半身——肩膀、手臂、头——脚依然是不动的。”
小林试了试,他的身体协调能力其实不差。毕竟是跳街舞的,身体底子都在,但他习惯了用碎动作来填充节奏的空白。雷刚让他“重心不动”的时候,他一开始很不习惯,觉得僵硬。
雷刚走到他身后,用手按了按他的后腰,“这里放松。你的力量应该沉下去,不是提着。”
“放松。”雷刚重复了一遍。
“对了。”雷刚收回手,退后两步,“你接着说吧。”
小林重新说了一遍《报菜名》。这一次他的下半身不动,上半身反而更自由了——手势更舒展,表情更丰富。
雷刚点了点头:“好多了。但你的节奏还有问题——你在贯口的加速段容易吞字,不是嘴的问题,是呼吸的问题。你在加速的时候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导致后半段气息不够,字就含糊了。”
“那我该怎么办?”
“在加速之前深吸一口气,然后在贯口的中间,其实是有天然的换气点,你要去摸索一下。在那里换一口气,后面的节奏就能撑住。”
“小陈,还不快谢谢你苏老师。”雷刚开玩笑地鞠了个躬。
“别叫我苏老师。”
“那叫什么?苏哥?”小陈问道。
“叫名字就行。”
“苏屿。”雷刚念了一遍,“叫全名多生分。”
苏屿转身要走的时候,雷刚看到他的耳尖红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