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难得没有演出安排。
七月的上海进入了一段闷热的天气。剧场里没开空调——老周说空调压缩机坏了,修一下得八百块。雷刚说先等等,等天凉快点再说。老周翻了个白眼:天凉快的时候你就不需要空调了。
下午三点,苏屿在舞台上练完一组基本功,坐在地上擦汗。雷刚蹲在后门那里修那扇已经修了三次的门——门轴松了,关不严实,一有风就咣当响。
“苏屿,”雷刚头也不回地说,“出去走走不?”
苏屿把毛巾搭在膝盖上:“去哪?”
“随便走走。在这地下一层待久了,人都快发霉了。”
苏屿想了想,站起来。
“等我换件衣服。”
“换什么换,你穿那件白的就行,在衣柜里——不是,你往哪走?”
苏屿已经往楼上走了。二十分钟后,他下来了,穿了一件浅黄色的 T 恤,看着人都活泼了起来。
“走吧。”
雷刚想了想:“去江边?”
苏屿没反对。
他们坐地铁到外滩。
从长宁到外滩要换一次线,在静安寺转二号线。下午四点多的地铁不算挤,但也没空座。雷刚站着,一手抓着吊环,一手举着手机刷短视频。苏屿站在他旁边,一手扶着立柱,看着车窗外的黑暗。
地铁从地下钻出来的那一瞬间,阳光猛地灌进来。苏屿眯了眯眼,看到窗外的黄浦江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他小时候跟他爸坐过一次轮渡。从浦东到浦西,两块钱的票。他爸把他扛在肩上,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妈不在了,就他们爷俩。他爸指着江对面说:“小屿你看,那边就是外滩,以前洋人住的地方。”他问:“洋人为什么走了?”他爸说:“因为这里是中国人的地方。”
那是他记事以来最早的记忆之一。他爸的声音很低沉,带着苏州口音,说“地方”两个字的时候会带一点软糯的尾音。
现在他站在地铁里,窗外的黄浦江跟二十年前是同一条江。但他爸不在了。
“到了。”雷刚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南京东路站。人潮涌动。他们从三号口出来,沿着南京东路往东走。游客很多,举着手机拍照的、举着冰淇淋舔的、举着导游旗领着一群人走的。雷刚走在苏屿右边,靠近马路那一侧——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这个习惯。
走到外滩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太阳开始往西沉,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柔和的橙。黄浦江铺在面前,对岸的陆家嘴三件套——上海中心、环球金融中心、金茂大厦——在夕照里像是三根插进天空的玻璃柱。江面上有几艘驳船慢慢移动,拉出长长的尾波。
“人好多。”苏屿说。
“上海的外滩就是这样,什么时候人不多?”雷刚领着他往南走,走过十六铺方向,人渐渐少了一些。到了一段靠近防汛墙的步道,旁边只有零星几个跑步的人和遛狗的老太太。
他们沿着江堤慢慢走。江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和隐约的柴油味——驳船的发动机。风把苏屿身上那件T恤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锁骨和肋骨的轮廓,像一棵站在风里的白杨。
雷刚走在他旁边,余光偶尔扫一眼。
“你以前常来这儿吗?”雷刚问。
“没有。只有以前上学的时候,会和同学一起出来玩,到半夜才打道回府。”
“半夜的外滩什么样?”
“跟现在差不多。就是人少一些,灯全亮着。”苏屿停了一下,“感觉整条江都是你的。”
雷刚笑了:“那你现在来,感觉呢?”
苏屿看了他一眼:“差不多。”
他们找了一段矮墙坐下来。
防汛墙上面有一排石墩,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黄浦江。江面在夕阳下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铜镜,对岸的建筑倒影在水里摇晃、碎裂、重组。一艘游轮从下游驶过来,船身上写着“浦江游览”四个大字,甲板上站满了拍照的游客。
“雷刚。”
“嗯。”
“你说相声多少年了?”
“八年。正经在台上说的那种。之前在团里学,最开始就练基本功,算上那会儿的话得十二三年了。”
“为什么选择说相声?”
雷刚想了想:“不是我选的,是我师父选的。我七岁被送去文工团学员班,那时候啥也不懂,师父看我嘴皮子利索,让我学相声。”
“你觉得什么样的才算是好的相声演员?”
雷刚愣了一下,这问题太直接了。
“有……观众。”他想了想说,“好的相声演员心里得装着观众。你站在台上,得知道他们想听什么、怕什么、乐什么、愁什么。你把他们的日子说到段子里,他们就觉得——哎,这人在说我呢。这就对了。“
苏屿没说话,看着江面。游轮过去了。江面重新安静下来。夕阳已经沉到了对岸建筑的后面,天空从橙色变成了深紫色,像是一块被浸了染料的绸布。
“跳舞呢?”雷刚反问,“你为什么想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