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苏屿把周建明的信息整理了一下,写在一张纸条上递给雷刚。
雷刚拿着纸条看了半天。
“这纸条跟地下党传递情报似的,”他说,“你谍战片看多了吧。”
苏屿没接这个话茬,“你打算怎么办?”
雷刚想了想:“直接找周建明不现实,咱够不着。怎么把赵哥在长宁街处境不好的消息散播出去呢?”
“让阿杰传话。阿杰在星河干了四年,他跟赵哥身边的人有来往,赵哥身边的人跟浦东那边也有来往。一条线牵着一条线,消息自然就到了。”苏屿看着他。
“那倒是。”雷刚把纸条折好揣进口袋,“行,我去找阿杰——你别再私下里去找他了。我去就行,这毕竟是我的剧场。”
苏屿想了想,点了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那边有什么情况,都要告诉我一声。”苏屿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让雷刚心里发紧,“我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不能从你这里知道,那就只能去找他了。”
雷刚看着他。苏屿站在窗边,逆光。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黑色的剪影。
“行。”雷刚说完这句话后就出门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苏屿没看。
第三次震动之后,他把手机掏出来。是一条短信。号码没存,但他认识。
“小屿,妈这个月手头紧,你那边能不能先缓缓?”
苏屿看着这条消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然后慢慢躺下来,面朝墙壁。
他妈不欠他什么。
苏屿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他爸走后,他妈改嫁了,小本生意不好做,那个男的染上了赌博,十五年,从小赌到大赌,从麻将桌到地下赌场,最后欠了一屁股债。在苏屿大二那年,很久不联系的他妈,突然给他打了电话。说那个人跑了,没留一句话,就像人间蒸发一样。讨债的人找不到他人,就找到他妈。他妈卖了房子,搬了三回家,最后在电话里哭着对苏屿说:“小屿,妈真的没办法了。”
苏屿说:“我知道。”
那是他最后一次和他妈通电话,两个人都已经精疲力竭了。苏屿转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勉强维持的生活。他妈现在昆山一家电子厂打工,月薪四千五,房租去掉一千二,吃饭去掉一千,剩下两千三还要还债。没有每个月找苏屿要钱已经是极限了。
三百块。
苏屿闭了闭眼。
他从床头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板药片——布洛芬、双氯芬酸钠贴、还有一管扶他林软膏,他的右膝和脚踝隐隐作痛。
他挤了一截药膏在掌心,弯下腰去揉膝盖。
动作很熟练。掌心贴着髌骨下方,以旋转的方式按揉,从外侧到内侧,再沿着胫骨上端往下推。药膏揉进皮肤里,凉丝丝的。他把腿伸直,靠在墙上,等药效慢慢渗进去。
手机又亮了。
不是他妈,是“有戏”剧场的排班群。雷刚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两点走台,小陈的段子要换三个包袱,灯光跟着调一下。”
下午一点半,苏屿到了剧场。
他推开后台的门,老周已经在了,蹲在舞台左侧调灯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顶的头发剃得很短,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眯着眼看头顶的灯架。
“周叔。”苏屿打了声招呼。
老周头也没回:“来了。”
“嗯。”苏屿应了一声,把背包放在后台角落的椅子上,拉上拉链,然后走到舞台边上,抬头看了看灯轨。
老周调的是三号灯——那盏帕灯的角度一直不太对,打在舞台中央偏左的位置,演员站C位的时候脸上会有一道阴影。
“三号灯往右偏十五度,仰角降两格。”苏屿说。
“成。”老周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出来,夹在耳朵上,“年轻人的眼睛就是好使。”
苏屿没接话。他走到观众席,从最后一排往前走到第三排,在每个座位的角度都停了两秒,确认灯光覆盖没有问题。然后他又回到后台,检查了一遍音响设备的接线——他习惯了把所有东西都确认一遍才安心。
两点整,小陈到了。
小陈现在是“有戏”的驻场脱口秀演员,二十六岁,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语速极快。他从后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生煎,嘴里还在嚼,含含糊糊地跟苏屿打招呼:“苏哥,今天不是休息吗?”
苏屿摇头。
排练进行了两个小时。苏屿坐在后台,面前摊着一张舞台平面图,上面标注着每个节目需要的灯光位置、音响参数和道具摆放。
排练结束是下午四点。小陈走了,老周去锁灯控室的门。后台只剩苏屿一个人,他把平面图折好放进背包,拉上拉链,站起来的时候右膝盖又疼了一下。
他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她蹲在地下室走廊的地上,背靠墙壁,像是等了很久。
“妈。”苏屿停下脚步。
女人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容:“小屿。”
苏屿的母亲叫陈秀兰。她的头发比电话里看着又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她在昆山电子厂打工,每天站十个小时的流水线,手上全是细小的伤口——焊锡烫的。
“你怎么来了?”苏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