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张老师的声音。但苏屿转得太快了,停不下来。地板在他脚下旋转,镜墙在他周围旋转,整个世界都在转——
他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浑身是汗。T恤贴在背上,黏腻腻的。他坐在床沿上等心跳平复。右膝盖的疼痛从梦里延续到了现实,钝钝的,像有人在骨头缝里塞了一颗石子。
他弯下腰,在黑暗中摸到铁盒子,打开,摸到一板布洛芬。抠出一粒,干吞了。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慢慢散开。
客厅里雷刚同样一夜没睡好。
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两万三。他翻了无数次身,沙发的弹簧吱呀作响。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阿杰说的那句话就会冒出来:“赵哥那个人记仇,你得小心点。”
凌晨四点他终于迷糊过去,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台下坐满了人,他穿着一身不合体的西装在说相声,但一张嘴发现自己忘了词。台下有人开始起哄,哄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赵哥的声音——“你还当宝贝护着了。”
他一下子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阁楼的窗户朝东,能看到一小片天空,从灰蓝色慢慢变成鱼肚白。
雷刚坐起来,揉了揉脸。虽然他没有照镜子,但也知道自己大概是眼窝深陷、胡茬凌乱、头发像鸡窝。
他下了沙发,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水龙头喝了两口凉水,把嘴里的苦味冲淡了一些。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
“老周,今天排练你帮我盯着,我有事出去一趟。”
老周回复得很快——五十三岁的人起得早:“行,去哪?”
“办点事。”
老周没再问。
上午十点,雷刚出了门。
他换了一双运动鞋,套了一件深色衬衫,把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去了星河娱乐,白天去看,这地方跟夜里完全是两个世界。没有霓虹灯、没有震耳的音乐、没有排着队进场的年轻人。只有一扇灰扑扑的铁门紧闭着,门上的招牌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陈旧。
雷刚知道赵哥白天有时候会在三楼的办公室处理事情,昨天阿杰告诉他的。
他绕到楼的侧面,找到一扇消防通道的门,上了三楼。
走廊里铺着地毯,是那种廉价的红色地毯,踩上去软塌塌的,有一股陈年烟味。墙壁上挂着几幅装饰画,画的什么看不太出来。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块铜牌:经理室。
雷刚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本来想好了要怎么开口,先客气两句,叫声“赵哥”,说几句场面话,然后慢慢把话题引到苏屿身上。最好能协商一下那个“培训费”的事,打个折,分期付,怎么这事对付过去。毕竟跟人打交道最重要的是给对方面子,先把面子给足了,再谈里子。
他敲了三下门,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保安,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粗得像狗链。他看着雷刚,上下打量了一番。
“找谁?”
“找赵哥。我是‘有戏’剧场的雷刚,之前跟赵哥见过。”
保安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然后转过来:“赵哥不在。”
“那我等他。”
“不用等,今天不来。”
雷刚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办公室里面有一张老板桌,桌上堆着一些文件和烟灰缸。老板椅是空的,但旁边的沙发上有个人影。
“赵哥在呢吧?”雷刚笑了笑,“我就进去说两句话。”
保安把手臂横在门口:“说了不在就不在。你改天再来。”
雷刚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在文工团那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堵门、赖着不走、软磨硬泡,都是基本功。
他刚想再开口,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让他进来。”
是赵哥的声音。
保安迟疑了一下,收回手臂。雷刚推门进去。
赵哥坐在沙发上,寸头,左眉到太阳穴那道旧疤在暗光下像一条蜈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领口敞着,露出胸口一小片胸毛。他手里夹着一根雪茄——不是真正的古巴雪茄,是那种几十块一盒的机制雪茄,但赵哥抽得很享受。
“雷经理。”赵哥吐了一口烟,“稀客。坐。”
雷刚在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矮,坐下去之后比赵哥矮了半头。
“赵哥。”雷刚开门见山,“我来是想跟你聊聊苏屿的事。”
赵哥没说话,弹了弹烟灰。
“那个培训费的事——两万三。”雷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我觉得这个数不太合理。苏屿在你们这干了八个月,工资一个月四千五,总共也才没多少。你让他赔两万三,这不等于白干了大半年吗?”
赵哥笑了一声。
“雷经理,”赵哥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上,“这是我和苏屿之间的事。你一个外人,操这个心干嘛?”
“他在我那干活,现在就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