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约五分钟,苏屿忽然说:“你衣服上有火锅味。”
“……我知道。”
“难闻。”
“你刚才在火锅店里坐了两个小时,不也有火锅味?”
“我身上是香的。”苏屿说。
“什么?”
“我身上是香的。”苏屿重复了一遍,语气理直气壮,“你闻。”
“还行。”他说。
“什么叫还行?”苏屿不满,“是香。”
“好好好,是香。”
“你态度不端正。”
“我态度很端正——”
“你不真诚。”苏屿坐直了身体,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脸很近,近到雷刚能看清苏屿睫毛上那一层细密的水雾。
“你刚刚都皱鼻子了。”苏屿说。
“我没有皱鼻子。”
“我都看见了。”
“那是——那是因为你的头发蹭到我鼻子了,我痒。”
苏屿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哼”了一声,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这次他故意用头发蹭了蹭雷刚的脖子。
“你——”雷刚缩了一下脖子。
“痒?”苏屿的声音里有一股笑意,“活该。”
雷刚无奈地笑了笑。
“回去了。”他说,“明天还有排练。”
“不回。”
“你不回我回。”
“你敢。”苏屿轻轻掐了一下他的手臂。
“嘶——你掐我干嘛?”
“你不准走。”苏屿说,“我还没靠够呢。”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苏屿的呼吸变得均匀了。雷刚低头看了看,苏屿真的睡着了。脑袋歪在雷刚的肩膀上,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而绵长。
雷刚不敢动,他怕一动,苏屿就会醒。他就那样坐着,让苏屿靠在他肩膀上,看月亮慢慢从东边移到西边。
过了很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苏屿的脑袋往下滑了一点,从肩膀滑到了雷刚的胸口。他的脸贴着雷刚的T恤,鼻尖蹭着布料,呼出的热气透过衣服渗到皮肤上。
雷刚的心跳得很快。他能感觉到苏屿的呼吸——一下,一下,轻轻的,暖暖的。他抬起手,想把手搭在苏屿的背上。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落了下来。雷刚的手掌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起伏,肩胛骨的形状在手掌下清清楚楚。
“苏屿。”他小声说。
没有回应。
“你真睡着了?”他更小声地说。
还是没有回应,雷刚笑了一下,“你这个人,“他对着苏屿的头顶说。
苏屿在他胸口蹭了一下,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雷刚没听清。
他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弯下腰,一只手穿过苏屿的膝弯,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背,把他抱了起来。苏屿的脑袋靠在雷刚的肩窝里,手臂无意识地搭在雷刚的胸前。
到了四楼,雷刚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他侧身进去,用脚把门勾上。
屋子里很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他把苏屿放到床上,苏屿沾到床垫就缩了一下,下意识地翻了个身,把自己蜷成一团。雷刚给他脱了鞋,鞋带系得很紧,他费了点劲才解开。然后他把薄被子拉过来,盖在苏屿身上。
苏屿抓住被子的边缘,往下巴底下掖了掖,嘴里嘟囔了一句。
“说什么?”雷刚弯下腰。
“水。”苏屿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在说梦话。
雷刚去倒了杯水,端回来。苏屿没睁眼,只把嘴巴张开了,像一只等喂食的雏鸟。雷刚把杯子凑到他嘴边,苏屿喝了两口,然后把头偏开。
“够了。”
“真够了?”
“嗯。”
雷刚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雷刚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他的手指在苏屿的额头上停了一秒,就缩回来了。
“晚安。”他说。
他转身走到客厅,在折叠床上躺下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卧室里传来动静,苏屿其实没睡着。
酒劲在身体里散了七七八八,脑子反而比刚才清醒了。他翻了个身,被子窸窣作响,侧耳听了一会儿客厅那边的动静。雷刚躺下之后没再有大的声响,像是已经睡沉了。
苏屿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吐了一口气。他翻了个身,面朝卧室门口。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借着能看见客厅那边模模糊糊的轮廓。
“雷刚。”
没有回应。
苏屿又气又恼,咬了咬牙,脸都涨红了,懊恼地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埋了进去。被子底下一团热气捂在脸上,烧得他耳朵尖都烫了。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骂:雷刚,你是养胃吗?
我都张嘴了!这晚上又是抱,又是靠着睡觉的,这都没感觉,你可真是块木头!
苏屿越想越气,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光着脚踩到地板上,地板凉凉的,他走到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往外看了一眼。
雷刚的折叠床就在沙发旁边,他侧身躺着,背对着卧室。薄毯只盖到腰,T恤卷上去一截,露出后腰一小片皮肤。
然后他光着脚,悄没声儿地走过客厅的地板,走到折叠床旁边。床很低,他蹲下来,和雷刚差不多高。雷刚的眼睛闭着,胸口缓慢地起伏,看起来睡得很香,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苏屿蹲在他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雷刚的手腕。雷刚的体温一向比他高,皮肤上带着薄薄的一层暖意,苏屿的指尖碰到的时候,那股热度顺着指腹渗进来。
黑暗里,他小声说了一句:“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