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亮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老搭档。
六年搭档的默契不是能随便丢掉的东西。赵亮看着雷刚在台上的每一个动作,他怎么站位,怎么用眼神跟观众交流,怎么在一个包袱抖完之后把笑声推到最高点,这些东西他太熟悉了。他甚至能在雷刚开口之前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因为他脑子里有同样的一套节奏。
但雷刚在台上是孤独的。小陈在旁边努力地配合着,但他的反应总是慢半拍。不是他笨,是他没有那种长年累月练出来的身体记忆。相声的节奏不是靠脑子想的,是靠身体记住的。什么时候该接,什么时候该让,什么时候该抢,什么时候该退。这些都在肌肉里,是下意识地反应,多了反而显得假,观众不爱看。
赵亮已经决定留下了,当天晚上他和雷刚在楼上喝酒,聊了一会儿。
他左右看了看屋里的床,又看了看面积,说:“行,比文工团的宿舍好。”
文工团的宿舍四个人一间,非常挤,就有个窗户。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有时候下基层演出,条件更差,住在矿区招待所里,八个人一间,床是上下铺,褥子下面垫的是稻草。
赵亮放下双肩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来,里面是两包花生米、一袋火腿肠、一瓶二锅头。
“路上带的。”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摆,“吃不吃?”
“吃。”雷刚没客气,拆了花生米就往嘴里扔。
聊的没什么正经内容,从上海地铁怎么坐,到附近菜市场在哪,到窗户怎么开才能通风。赵亮喝了两杯酒之后话多了一些,聊到了文工团最后那场演出。他被“优化”之后的第二天,团里排了一场送旧迎新会,新招了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年轻、漂亮、充满干劲。赵亮没去。他坐在家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春晚重播,赵丽蓉的小品。
“你记不记得赵丽蓉那个小品,‘司马缸砸光’?”赵亮说。
“记得。”
“她那个小品是即兴的。排练的时候她把‘司马光砸缸’说错了,说成‘司马缸砸光’,导演说重录,她说别录了就这样挺好的。后来播出之后,效果还更好。”赵亮拿起酒杯晃了晃。
雷刚想了想:“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赵亮放下酒杯:“意思是——别怕犯错。”
赵亮正式加入有戏是在八月十九号。
前一天的演出他没上台,他需要时间跟小陈和苏屿磨合,也需要重新适应演出的节奏。
雷刚过去问他:“怎么样?”
赵亮想了想:“刚子,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的包袱太密了。“赵亮说,“你一个人在台上的时候,包袱一个接一个地抖,观众笑得喘不过气来。一到你的搭档那边就弱下去了,我明白你的压力大。但是你们两个人在台上的气场不平衡,观众的观感也不会好的。”
雷刚愣了一下。
赵亮接着说:“你在文工团的时候也是这个毛病,嘴太快,脑子也快,包袱攒了一肚子不抖出来难受。但那时候有我在旁边帮你压着节奏,你抖三个我拦一个,观众笑的节奏是错落的,有密有疏。现在没有人在旁边压你了,你就像一台刹车坏了的火车,一路往前冲,冲到最后观众累你也累。”
雷刚听完沉默了半天。他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但只有赵亮,这个跟他搭档了六年的人,能一句话说到点子上。
“行,”雷刚说,“以后你上台帮我压着。”
“那得加钱。”赵亮说。
“滚。”
赵亮加入之后,雷刚把所有人召集到剧场里。五个人,坐在第一排的折叠椅上。
雷刚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张A4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今天开会,说一件事,”雷刚清了清嗓子,“咱们得排新节目了。”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雷刚说,“演出量上去了,回头客越来越多,咱们的节目储备不够,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观众开始有意见了,上周有个大姐看完演出跟我说‘你们上周演的跟这周一模一样’,我说‘不是的,中间的节目有轮换’,她说‘我忘了,反正差不多’。”
小陈笑了一声。
“笑什么笑,”雷刚瞪了他一眼,“这是我们剧场的危机,你小子还笑。”
小陈立马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