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星期下来,苏屿身上就没一块好地方。胳膊酸,腿疼,脚底板磨出了泡,膝盖旧伤也犯了。
美国比北京湿,冷飕飕的潮气往骨头缝里钻。苏屿的膝盖一到晚上就疼,像有人用针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扎。他带了膏药,可公寓里暖气不好,贴了膏药也还是疼。
苏屿就把热水袋灌上,抱在膝盖上,蜷在床上,疼得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摸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来,蓝光映在他脸上。他翻来覆去地看,雷刚的头像还是那只饺子,仰着肚皮睡懒觉,爪子搭在脸上,跟个小土匪似的。
有时候手指都放到输入框上了,又缩回来。说什么呢?说了又能怎么样呢?其实苏屿早就后悔了,他想回头,想扑到雷刚怀里哭一场。
可他不知道他和雷刚要怎么走下去,异地恋分手的情侣简直太常见了。苏屿心里很难过,这些日子以来积攒的情绪一下爆发了,他蒙着头哭地不能自已,到最后眼睛都肿了。
美国的东西他也吃不惯。汉堡太腻,沙拉太凉,披萨吃一顿能撑一天。超市里的菜种类少得可怜,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
苏屿以前还总嫌雷刚做的饭不够好吃,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自己也试着做过饭。公寓里有个小厨房,灶台只有两个眼,锅碗瓢盆都是前房客留下的,凑合用。但是一个人连买带做,带收拾实在太费劲了,他又没那么多时间,只能放弃。
第二个月,日子稍微好过了一点。英语听懂的越来越多了,从六成到七成,再到八成。虽然说还是不利索,但至少不会上课像听天书了。
跟同学也能聊上几句了,天气啊,作业啊,哪个老师作业多啊。虽然聊不深,但至少不会站在角落当哑巴了。
训练也慢慢跟上了,虽然还是累,但至少不会练到吐了。
可孤独还是一样的孤独。苏屿发现,孤独这东西,跟时间没关系。不是说你待久了就习惯了——不是的。孤独是会累积的,像滚雪球,越滚越大,到最后能把人整个人都埋没了。
他每天的生活就是三点一线,公寓,学校,超市。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回来之后,洗个澡,啃会儿课件,然后上床睡觉。
睡不着的时候,就看着天花板边哭边发呆。
饺子现在怎么样了?雷刚有没有好好喂它?有没有给它换猫砂?有没有忘了给它剪指甲?饺子那么黏他,他走了,饺子会不会想他?
应该不会吧。猫嘛,忘性大。有吃有喝有地方睡,谁还记得谁啊。
苏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味道也是新的。洗衣粉的味道,还有点阳光的味道。不是他熟悉的味道,他熟悉的味道是什么来着?好像已经快忘记了。
苏屿睁开眼睛。屋里黑黢黢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昏黄昏黄的。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又失眠了。这是这个星期的第几次了?第五次?第六次?他开始吃安眠药。
第二个月月底的时候,苏屿开始重新编《裂痕》。来美国之后,他接触了很多新东西,新的技法,新的理念,新的表达方式。那些东西像一颗颗种子,落在他心里,慢慢地发了芽。
《裂痕》是他的作品,是他所有情绪的出口,是他藏在心底里的话。
旁边的同学都觉得他疯了,至于吗?不就是一个中期汇报演出吗?
苏屿不解释,他没法解释。这支舞对他来说,不只是作业,不只是演出,是他的命。是他在异国他乡,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有一次排练到很晚,排练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音乐放着,是《裂痕》的配乐,低沉的,压抑的,像有人在你耳边低声说话。苏屿跳着跳着,忽然就摔了。不是绊倒的,膝盖疼得厉害,一软,就跪下去了。
他跪在地板上,手撑着地,疼得半天没起来。音乐还在放,在空荡荡的排练室里回荡。苏屿低着头,看着地板上自己的影子,忽然听到了雷刚的声音,他又幻听了吗?没关系,这样也挺好的。
他就那么跪了很久,音乐放完了,他才慢慢站起来,再来,疼算什么啊,心里比这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