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斐指着一张照片,“卡里姆笑起来挺帅的,他说要拿这张照片去相亲。”
江阔的嘴角微微上扬:“傻小子。”
“这是萨拉。她系着结婚时的头巾。”
“她丈夫死在第一波轰炸里。”江阔轻声说,“她不知道。”
梁斐有些吃惊,但这种情绪随即又被扑面而来的难过掩埋住,她知道了这个她本来不应该知道的消息,一时不知明早该如何面对这个每天煮豆子给她吃的大姐。
她只能僵硬地翻着下一张照片。
“这是老赵和他的无线电,他非要抱着这么个家伙拍照。”
“他昨天跟我说,再给他一周,可能就能收到信号了。”
照片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拉妮娅时,江阔的手指顿了顿。照片里的女人衣襟上别着那朵碎布花,笑容淡而悲伤。
“她今天没有哭。”江阔说,“这么久来第一次全天都没有哭。”
“因为她女儿喜欢看她笑。”
最后一张是阿伊莎,蹲在沙地旁,身边是工工整整的名字和画着全家福的木板画。
江阔放下相机,很久没说话。夜风吹过,带来烟火气息和隐约的笑声。
“江阔。”梁斐开口,“还有两个人没有拍。”
“我就算了。”江阔说。
“但我不想算了,我想拍。”
“那你应该找伊莎,或者莱拉,女孩儿拍照会好看一点。”
“我又不是要拍的好看,我想拍最真实的样子,那种在以后看到,会立马想起来当初我站在哪里,在做什么的样子。”
江阔侧过脸,迎着夕阳看着她。
良久,他说:“我以为你不想要这段记忆。”
“怎么会?”梁斐转过来盯着他,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犹豫了几下不知该说什么。
“伊莎跟我说了你之前的经历,她说,你可能有创伤性应激障碍,而你前几天的经历,可能诱发了这种症状。”江阔看着她,眼里有一抹淡淡的担忧。
梁斐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要知道,当初她回国的时候,可是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接受自己有PTSD,又花了很长时间才决定去看心理医生。
梁斐不太想聊这个话题,马辛部落的经历是她这10天以来的噩梦源头,她无数次梦见老首领的死状。但奇怪的是,每一次梦的结尾,她都能梦到江阔。有的时候他站在那里,有的时候他身上带血,有的时候他已经倒在血泊中,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看着她,一言不发。
她把这些归结为那天在旧货市场的衣铺,他救了她。
伊莎找了她好几次,说自己学过心理治疗,都被她婉拒了。她给的理由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要拍照,要帮老赵找零件修无线电,她很忙。但其实更深层的原因是,她总怕一说起这些,梦见江阔的那些画面就都成了真。所谓科学最后都成了玄学,她在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后,选择牢牢守住自己的嘴,俗称“避谶”。
梁斐站起身,走到江阔不远处,举起相机,“咔哒“一声按了快门。
“你必须拍。”她心虚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期待他能把刚刚的话题绕过去。
“这张很不错哎,我发现你侧面蛮帅的,就是再笑一笑就好了,要不要笑一笑重来一张,笑一笑嘛!”梁斐用手在江阔脸上虚虚比划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身体前后晃动,像是在比量哪个角度最好。空气有一秒钟的安静,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在慌乱的时候总是假装很忙”,果然是这样。
江阔也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朝她伸出手。
“干嘛?”
“相机给我,我给你拍。”
“你不是不想拍么?”
“礼尚往来,你拍我,我拍你,公平。”
听到“公平”两个字,梁斐的脸一下烧了起来,那晚的事情又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她觉得自己如果总是在这晚的记忆和那晚的记忆中反复横跳,她会疯的。
“咱们说好的!那晚的事情是个意外,是药物导致的,你干嘛又提!”
“什么?”江阔一头雾水,不是在说拍照吗?“我提什么了?”
梁斐的脸涨得通红,这下好了,她不仅想起了那晚的事情,还误以为那晚的男主角也想起了同样的事情,而这个事情,还是她主动提出要忘掉的。
“什么都没有!”她索性把相机给他,“拍吧!”
从围墙上往下看去,他们所在的这片土地,带着点沙地独有的苍茫,又在夕阳的点缀下,平添了些许壮丽。远方的战火未消,偶尔还能听到炮击的轰鸣声,逃亡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来,又到四面八方去,有一些人中途歇脚,在这里安了家,于是有了他们的小社区。不远处的部落和旧货市场,仿佛在诉说着这里世代发生的故事,而围墙之下,废墟之上,正有袅袅炊烟徐徐升起,让人有种归园田居般的平静。
江阔的目光收回,定眼看了看眼前的女孩,从第一次见面时的狼狈,到吵架时的针锋相对,从那晚忘情沉醉的吻,到旧货市场的无声拥抱,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开始每天都想见到她的,但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动心了。
但可惜的是,这个女人只想把和他有关的事情忘掉,那晚的事情是药物导致的,旧货市场的梦她不愿意提及,就连自己从天而降救她的那一刻,也可能因为见了血、杀了人,会触发她的应激障碍而不得不被她选择性忘掉。
所幸,他也足够理智。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假装情侣,在这个非常规环境,可以有友情,可以有亲情,但就是最好不要和任何人发展出爱情,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命活到回国的那天。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不久的将来,这里的一切都会被夷为平地,到那个时候,爱情算什么,还不是连同这些房屋、这些人一起,都被尘土掩埋了。
江阔不敢奢望,也不想耽误任何人。
他举起相机,挑了个起风的瞬间,按了快门。
如果可以,他想,等你以后看见这张照片了,除了想起你当初站在哪里,在做什么,也能想起给你拍照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