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大脑知道安全,但你的身体不知道。”伊莎说,“创伤留在了你的身体里,不是你的大脑里。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说服你的大脑‘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而是告诉你的身体‘你现在是安全的’。”
梁斐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做?”
“先从呼吸开始。”伊莎说,“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停——呼气——停——慢一点,再慢一点……”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梁斐的手背上,暖暖的。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肩膀的紧绷也松了一些。
“好。”伊莎说,“我们今天先到这里。你做得很好。”
梁斐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拉妮娅正抱着布鲁克晒太阳,婴儿的小手在空中挥舞,像在跟什么人打招呼。
“伊莎。”
“嗯?”
“我能出去看看他吗?”
伊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当然可以。他也该认识认识他的救命恩人了。”
这是梁斐第一次走出那间房间。
她站在门口,阳光一下子涌过来,刺得她眯起了眼。风很轻,带着尘土和食物的味道。院子里的人看见她,都愣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装作没看见,该干嘛干嘛。
康迪蹲在墙角修一把椅子,低着头,锤子敲得叮当响。拉卡从仓库搬出一袋面粉,假装很重,走得歪歪扭扭。阿米尔靠在围墙上喝茶,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好像在欣赏一朵并不存在的云。
没有人走过来,没有人问她“你怎么样了”,没有人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目光看她。
梁斐知道这是江阔安排的。他一定跟所有人说了:见到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她慢慢地走到院子中间,在台阶上坐下来。
拉妮娅抱着布鲁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婴儿往她的方向侧了侧。
布鲁克醒着,眼睛半睁着,黑溜溜的眼珠在阳光下像两颗葡萄。他看见梁斐,嘴巴动了动,吐出一个口水泡泡。
梁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手。婴儿的手指立刻握住了她的食指,握得很紧。
梁斐的眼眶忽然红了,她想哭,但又觉得让婴儿看见她一个成年人哭不太好,硬生生憋了回去。就这样,她让布鲁克握着她的手指,在阳光下坐了很久。
晚上的时候,江阔会在梁斐睡前拉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一会儿。
有时候坐十分钟,有时候坐半个小时。不说话也可以,说话也可以。
有一天晚上,梁斐问他,“你之前在部队,是做什么的?”
江阔靠在椅子上,想了想:“侦察兵。”
“杀过人吗?”
“之前说过了。”
“再问一遍。”
“杀过。”
“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
“吐了。”他说,“吐了很久。”
梁斐没有说话。
“那个人拿着刀冲向我的战友,我开了枪。”江阔说,“他倒下去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脸,觉得他跟我差不多大。可能二十出头,可能还不到。我想,他也许也有父母,也许也有女朋友,也许他根本不想打仗,只是被抓了壮丁。”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吐了。吐完之后,我的班长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救了你战友的命。’”
梁斐翻了个身,面对着江阔。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但没有眼泪。
“那你后来还吐吗?”
“不吐了。”江阔说,“但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因为我开枪之前会先想,这个人,该不该杀。”
“莉亚该杀吗?”
“该。”
“我也觉得该。”梁斐说,“但我还是难受。”
“我之前说了,不难受的,已经不是人了。”
“可老布迪不该被杀。”
“是的,所以你杀了杀了他的人,这是你做的选择,你是对的。”
“可老布迪本可以不死,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江阔打断她,“是因为莉亚骗了你,是因为她故意把你们带到老布迪的家里,因为她觉得有了人质可以控制你。你是不想去的,你跟我说过,你想走的,你甚至已经告诉了莉亚绿鹰石的真实位置,只为了保住老布迪一家的命,对吗?”
梁斐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再讲点部队的事呗。”
“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讲你出过的糗事。”
江阔想了想:“有一次野外拉练,我掉进了粪坑。”
梁斐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
“真的假的?”
“真的。天黑,没看见。爬上来的时候,全连的人都闻到了。”
“哈哈哈——”梁斐笑出了声,然后又突然收住了,像是觉得自己不应该笑。
江阔看着她,说:“可以笑的。”
梁斐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你继续讲。”她说。
江阔就继续讲了。讲他如何在粪坑里挣扎,如何被战友用树枝拉上来,如何洗了八遍澡还是被嫌弃,如何在全连大会上被连长点名批评“单兵素质有待提高”。
梁斐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出来了。但这一次的眼泪,不是因为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