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六月中下旬,暑气彻底在槐安里扎下了根。
清晨五点,天光大亮,空气中浮动的不是凉爽,而是一种憋闷又沉甸甸的气流。蝉开始在老槐树上试探性地嘶鸣,声音干哑,像被热气烤裂了壳。
“栖里小馆”的生意,也随着气温的爬升,呈现出一种微妙的疲态。
不是没人来,而是熟客们进门时,脸上都带着被暑气蒸腾过的、懒洋洋的倦意。点菜时,对红烧浓油赤酱的菜式兴趣缺缺,更多是“拍个黄瓜”,“拌个凉皮”,“来碗过水面”。
沈知恒最先调整。
小黑板上,“今日特供”下面,陆续出现了“麻酱凉面”、“绿豆凉粉”、“冰镇酸梅汤”的字样。
陆遥负责写的粉笔字,也跟着变得清爽起来,用了更多的蓝色和绿色。
天气带来的挑战不止于此。
这天下午,最闷热的时候,店里突然陷入一片寂静。
停电了。
“又跳闸了?”奚望放下计算器,走到门口看了看巷子里其他商铺,“一片都黑了。”
正是下午两点,虽过了最忙的饭点,但后厨还在准备晚上的食材,冰箱里存着不少东西,闷热的店里,仅有的几桌客人也骚动起来。
“老板,这多久能来啊?我这面还没吃完呢!” 有客人喊道,语气烦躁。
陆遥的第一反应是看向沈知恒。
沈知恒正从操作间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眉头微蹙,眼神很稳。他没理会客人的抱怨,先走到冰柜前,掀开一条缝,伸手探了探温度。
“得把东西挪到周姐便利店冰柜去一些,”他低声对奚望说,“他们那边是另一路电。”
“我去说。”奚望点头,转身就往外走,脚步依旧平稳。
柳锦竹已经放下了相机,起身去安抚客人:“不好意思,应该是片区临时跳闸,很快能好。大家稍坐,我给大家倒点凉水。”
陆遥站在那儿,脑子飞快地转。
停电,闷热,客人烦躁,食材危险。
这不是第一次,但这次似乎特别闷,让人心慌。他看到沈知恒和奚望已经分头行动,柳锦竹在安抚客人。
自己能做什么?
他目光扫过那几桌面露不耐的客人,又看了看黑漆漆的操作间,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他快步走到收银台后面,翻出平时用来记临时订单的拍纸本和笔,又跑到后巷,那里堆着几个还没拆的纸箱。他利索地拆开一个,扯下一块硬纸板,拿起记号笔,弯腰唰唰写起来。
几分钟后,奚望带着周姐便利店的备用钥匙回来,沈知恒已经开始从冰箱里往外搬最怕化的肉和奶制品。柳锦竹提着水壶给客人倒水,解释着。
此时,陆遥把那个硬纸板立在了店门口。上面用粗黑的记号笔写着几行大字:
突发停电,清凉不歇
供应:拍黄瓜、凉拌三丝、冰镇酸梅汤(少量)
免费提供:凉白开、蒲扇、耐心等待
预计恢复:很快!
字写得不算顶好看,但足够大,足够醒目,甚至还在角落画了个冒着凉气的酸梅汤杯子和一把歪歪扭扭的蒲扇。
“柳姐,”他朝柳锦竹招手。
“酸梅汤昨天冰镇好的还有一大壶,应该还凉着。拍黄瓜和凉拌三丝的料都是现成的,沈哥之前都备好了在冷柜里,停电没多久,应该还能用。这几样,咱们先应应急?”
柳锦竹看了一眼纸板,又看了一眼他亮晶晶的,带着点急切和期待的眼睛,点了点头:“行。我跟沈知恒说。”
她转身去操作间。
沈知恒听了,手下动作没停,只说了句:“黄瓜在左边第二个保鲜盒,三丝在第三个。酸梅汤在底层。刀和料汁你知道在哪。”
这就是同意了。陆遥心下一松,立刻跟着柳锦竹进去。操作间没电,光线昏暗,但还算看得清。
柳锦竹手稳,刀工利落,快速处理着黄瓜。陆遥负责调那碗万能的凉拌汁,他早已熟记分量,闭着眼都能调个八九不离十。
两人没有交流,动作默契,在昏暗闷热的小空间里,只有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和碗碟轻碰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