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违走回镇上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怀里那些物件被他用外褂裹得严严实实,走路的步子放得轻,怕颠着磕着。镇口的槐树在他经过时忽然簌簌响了一阵,像有人从树冠里抖落了一把沙。他偏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枝条间什么也没有,只有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几枚银白的圆斑。
主街上已经没有人了。白昼里那些刮水的陶盆和瓦罐被收进了屋里,青石板上的水痕被刮得干干净净,只在石缝深处还残留着一线浅浅的湿意,被月光照得像银箔的边。每户人家的门窗都关着,门缝里透出薄薄的油灯光,一盏接一盏,像蜉蝣镇在夜色中亮起了细密的心跳。
他走到镇东时,看见了一个人。
沈彻站在老槐树斜对面那间茶棚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抄在袖中。他没有点灯,整个人融在夜的暗影里,只一张脸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见谢不违走来,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谢不违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两人隔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对望着。谢不违的呼吸还带着走路的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外褂里鼓鼓囊囊的,从他敞着的衣襟边缘露出了几样东西的边角——一片旧布的卷边,一枚黄沁了的玉扣。
"拿到了。"谢不违说。语气平,和往常一样满不在乎的调子,但尾音有一丝没藏住的沙。
沈彻点了点头。他侧过身让开门口,朝茶棚里面偏了一下头。谢不违犹豫了一瞬,弯腰钻进了棚里。沈彻跟在他后面进去,从桌底下摸出半截蜡烛点上。烛光亮起来,将棚内照得暖黄。谢不违在断腿桌旁坐下来,将外褂解开,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搁在桌面上。
十二样。玉扣、发辫、信纸、布鞋、陶碗,还有其他几样——一枚缺了角的铜镜,一串被磨得发亮的老檀木佛珠,一把断了齿的木梳,一块叠得方正的旧帕子,一条褪色成灰白的红头绳,一把钥匙模样的铁片。每一样都旧得泛了浆,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却都被保存得极好,不像埋在地底三百年的物什,倒像有人每天都会拿出来擦拭一遍。
沈彻的目光从那些物件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在最中间那只粗陶碗上。碗沿缺了大半,缺口处被什么东西磨得光滑了,碗内侧有一层干涸的青灰色附着物。
"你碰过碗里的东西。"沈彻说,不是问句。
谢不违低头看着自己的拇指。指腹上那粒血珠已经干了,凝成一小片暗褐色的痂。他将拇指举到烛光下看了看,然后放下,点了点头。"碗底有一块布,上面写了字。她写的。"
沈彻没有追问布上的内容。他伸出手,隔着一掌的距离,用指尖探了探那只碗的温度。碗壁是温的。在夜凉浸透的棚内,它独自维持着一种奇异的热度,像刚被人端过一碗热汤搁下不久。
"这一件,"沈彻说,"送回井里去。"
谢不违抬起眼看他。
"北窑十二件镇物里,这是唯一一件带'记忆'的活物。"沈彻收回手,将烛台往桌心挪了挪,照亮整张桌面。"谢青封窑之前用它装过什么,你知道。"
谢不违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碗上,碗壁的暗褐色釉面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他忽然站起来,将碗端起来,碗沿的缺口抵在他掌根处,像一只被人捧了三百年的旧巢。
"我送过去。"他说。他转身朝棚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沈彻。"你告诉她了没有?"
沈彻明白他在问什么。阿蘅是否知道那些北窑的人,包括她娘,留下的是什么。
"她自己会知道。"沈彻说,"她在井边。"
谢不违没再问。他端着碗,走出了茶棚。夜风在他身后合拢又分开,将烛火吹得歪了一瞬。
沈彻独自坐在桌旁,看着桌上剩下的十一件镇物。烛火在它们表面投下摇晃的光影,玉扣的沁色在光中泛着温润的旧黄,发辫的末端微微卷曲着,铜镜的镜面蒙着厚厚一层铜绿,映不出任何东西。他伸手将那把铁片钥匙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钥匙的表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字符,像半个"北"字。
他将钥匙握在掌心,阖眼感知了片刻。灵台里的天道意志睁着眼,将感知探入铁片的内部结构,片刻之后递来一条判定:此物为"第五节点"之引。以它触碰地脉,可锁定最后一处封印所在。
沈彻睁眼,将钥匙收入袖中。他将桌上剩下的物件用粗布仔细包好,放回木箱的夹层里,然后吹熄蜡烛,走出了茶棚。月光铺在镇子上面,将石板路照得泛白。他沿着主街朝椿树院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