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违的桃树开花那天,沈彻是被阿蘅叫醒的。
天刚亮,她还披着一件薄衫,袖口沾着晨露的湿痕,站在门槛外朝他招手。她的动作里带着一种少有的急切,嘴边的笑意来不及收,像要赶着带他去看一样不能等的东西。沈彻从草席上坐起来,套上那件淡青夹衫,跟着她出了门。
北窑的路走得比从前快了许多。土径被来回踩实了,宽了,两旁的野草刚冒出新绿,嫩嫩的,踩上去又软又湿。谢不违在坡下远远看见他们来了,停下正在砌的一道矮石坎,站起身朝他们扬了扬手,然后侧身让开了窑口边的位置,露出他身后那棵桃树。
那是一棵栽下去时只有半人高的小苗,沈彻记着冬天见它的时候还光秃秃的,只剩几根细枝戳在冻土里。此刻它已经抽出了整树粉白的花,密密匝匝地缀在每条枝丫上,花苞半开未开的、盛放垂落的、被晨光浸透了的,一层叠着一层,像一团粉白色的薄云轻轻落在了坡地上。
沈彻站在几步外看着那树桃花。晨光从东边的山梁后面漫过来,将每一片花瓣都照得透亮,脉络清晰可见,像一片片被打薄了的旧瓷。风吹过来时花枝轻轻摇动,落了几片花瓣下来,在初春的空气中慢慢地打着旋,落在刚返青的草尖上。
谢不违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没用完的石灰粉,手背上一道新划的口子还没结痂。他没有说话,只是和沈彻、阿蘅并排站着,看着那树花。三个人谁也没开口,就只是站着看。风从北边旷野吹来,带着春泥和草芽的气息,将桃花的甜香一丝一丝地送过来,薄薄的,像一层被春风揉开了的蜜。
站了一阵之后,谢不违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刚落下来的花瓣,托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递到沈彻面前。"算是蜉蝣镇今年头一批花。你带一片回去,夹书里也行。"
沈彻接过来。花瓣薄而轻,指尖触到的触感像一张被浸湿了又晾干的旧宣纸,边缘微微卷着。他将花瓣小心地收进袖中,和那几片苦茶叶、那枚裂过缝的槐树荚放在一起。它们都已经干透了,薄薄的,在他的袖口深处排成了一列,像一道被他随身携带的、小小的旧日历。
从北窑回来的路上,他走得比平时慢一些。早晨的日头渐渐升高了,将河床里新涨的春水照得泛着一层粼粼的白光。水声比冬天大了不少,淙淙地淌着,漫过那些被清过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时高时低的脆响。几只鸭子正在水面上游着,灰褐色的,时不时将头扎进水里又抬起来,抖一抖脖子上的水珠。
他走过乱石滩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偏头一看,阿蘅正从他身后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荠菜,嫩生生的,根上还带着湿泥。她走到他旁边与他并肩,将荠菜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那只手自然而然地与他交握了。他们的影子在春日的阳光中被拉成两道细长而并肩的灰线,落在一整片正在萌发的新绿上。
回到镇上时,主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铁匠铺的烟囱冒着灰白的烟,学徒正蹲在门口磨一把新打好的锄头。老孙头在自家门口支了一张小桌在晒太阳,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炒豆子,看见他们经过便扬声招呼:"春茶下来了,来尝尝?"
他们走过去在小桌旁坐下了。茶是新采的,叶片细嫩卷曲,冲出来的汤色浅碧透亮,入口有清冽的草木气息和一丝极淡的甘甜,像将整片早春的山野都泡进了这一小盏热水里。沈彻喝了两盏,老孙头又从屋里端出一碟新腌的香椿芽,翠绿的,拌了盐和芝麻油,夹一筷搁在茶碗边上,边喝茶边慢慢吃。
日头升到中天的时候,他们起身告辞往回走。经过槐树底下时,沈彻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枝丫间已经冒出了一层疏疏的、浅绿的新芽,在日光中像一层被绣上去的细密针脚。树根旁那碟糖瓜早已不见了,红纸剪的小福字还在,被风吹到了树根后面,边角卷翘着,像一个被春天晒暖了、正在舒展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