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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35章 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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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是在第三天清晨又看见那道纹路的。

那天她起得比往常早,天还没大亮,灶房里只有灶膛里隔夜的余烬还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她在灶台前蹲下来引火,干草被火镰擦燃的瞬间,她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掌心。那道金色的纹路又浮出来了,比两天前深了一些,从掌心正中央往外延伸出三条细线,一条通往食指根部,一条通往掌缘,另一条径直指向腕骨的方向。纹路在火光中泛着极淡的、像被熔过的金粉般的光泽,不烫,但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感从那里透出来。

她将手掌翻过去看了看手背——手背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平滑。她又将手翻回来,那道纹路在火光照映下逐渐变淡了,像被什么吸收了,三息之后就彻底消失了,掌心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她蹲在那里看了自己的手很久,然后将火镰搁下,继续引火。灶膛里的干草被点燃之后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火舌舔上来,将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站起来舀水淘米,开始做早饭。

沈彻走进灶房的时候她已经快做好了。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笼里是昨夜发好的面做的馒头,正冒出白汽。她背对着门口用铲子搅着锅里的粥,肩背的线条松弛自然。沈彻走到灶台边想帮她拿碗,她从碗架上取了两只碗递到他手里,指尖碰到他的指背时顿了一下——极短暂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然后将手收回去继续搅粥了。

他端着碗去石桌上摆好。晨光已经亮透了,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忍冬花架上的白花开得更盛了,香气被晨风送得到处都是,连灶房的窗纸都被花香浸透了似的,透进来的时候像带着一股清甜的凉意。

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谢不违来了。他走得不急,但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像是从北窑过来的时候走快了一些。他在石桌旁坐下来,阿蘅给他添了一副碗筷。他接过粥碗喝了一口,又拿起一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开口:"镇上有没有听说什么?"

沈彻放下筷子。"什么事。"

"昨晚有个年轻人住到老孙头家去了。"谢不违说,语气平,"说是从南边来的,走了很远的路,身上没什么盘缠了,老孙头留他住一宿。我今天早晨路过的时候碰见了,瘦瘦小小的,十六七岁吧,脸白得不像话,坐在槐树底下发呆。老孙头跟他说什么他都点头,但眼神一直在往镇子深处看。"

沈彻没有接话。他等着谢不违把话说完。

"他随身带了一个包袱,不大。老孙头说他晚上把包袱枕在头底下睡觉,没撒手。早上老孙头给他盛了碗粥,他只喝了半碗。"谢不违将剩下的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就觉着有点不对。他那看镇子的眼神,不像路过。"

阿蘅放下筷子看了沈彻一眼,目光平静但透着一种确认。沈彻点了点头站起身。"我去看看。"

他走到镇口的时候,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瘦瘦小小的一团缩在长凳的末端,膝上放着一只褪色的旧布包袱,手搭在包袱的系扣上,十根手指交叉握得紧紧的。他低着头,露出后颈一截细瘦的、过分苍白的皮肤,脊柱的骨节微微凸起,像一只没有完全长开的幼鸟被放在了大风口的枝头。

沈彻在他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来,没有坐得太近,中间隔了两拳的距离。那个人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在包袱系扣上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松开了。沈彻也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槐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上方沙沙地响着,偶尔有一片新叶从树冠里落下来,在日光中转了几个圈才落地。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那个人抬起头来,偏过头看了沈彻一眼。他看上去比十六七岁更小一些,眉眼间有一种被反复冲刷过后的薄脆感,眼角微微下垂,像一只被淋湿了但还没来得及擦干的猫。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沈彻注意到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几层白色的皮,像好几天没喝过足够的水。

"老孙头的粥没喝完。"沈彻说。

年轻人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然后他开口,声音哑而轻,像被砂纸磨过。"我……喝不下。不是不好喝。"

沈彻没有追问。他坐在长凳上看着镇口外面那条通向远方的土路,日光将路面照得泛白,偶尔有一只鸟从路面上方飞过,在土路上投下一道迅速掠过的影子。他听见身旁那个人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又吸了一下。吸到第三下的时候,沈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那种红是憋了太久没哭出来、眼底的血丝慢慢胀起来的那种红,像一扇被从里面顶了很久的门,还没有被推开,但门板已经被推得微微变形了。他嘴唇翕动着,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他松开了攥着包袱的手指,从包袱的夹层里掏出了两样东西。

一枚碎了一半的、青灰色的陶片,边缘被磨得光滑了。还有一张折了三折的旧纸,边缘已经发黄发脆。他将这两样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长凳上,手收回去又搭回了包袱的系扣上。

沈彻没有立刻去碰。他先看了那张旧纸。纸没有打开,但从折痕和纸背透出来的墨迹来看,上面写的是字。陶片则是半枚——准确地说,是半枚飞蛾状的陶印。和椿树院井口飞蛾镶嵌画的形制一致,但只有左半边,像是被人刻意掰开的,断面处还有一道干涸的暗色印迹,像极细微的血渍。

"这是你家的?"沈彻问。

年轻人点了点头。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是轻。"我爹临终前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走投无路了,就拿这两样东西来蜉蝣镇。找镇上一个能认出这枚陶印的人,把纸给他看。"

沈彻伸出手拿起了那半枚陶印。碎陶片在他掌心里很轻,边角磨得光滑,断面上那道暗色印迹在日光中显得更深了。他翻到陶印的背面,在左下角看到了一个极小的、被刻上去的标记——一个"谢"字的右半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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