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井被打开之后的第七天,沈彻第二次下井。
这一次他没有叫谢宁。清晨他一个人蹲在井口边沿,将绳子重新系好了,沿着井壁慢慢降到底部。晨光从井口照下来,在井底投下一圈窄窄的光晕,刚好照亮了北壁那面刻满旧字的砖墙。他蹲在墙前看了片刻,然后沿着墙壁慢慢地走了一圈,用手逐一拂过那些凹痕的表面。
他的手指在西南侧的一处凹痕前停住了。那是一个细长的印记,约莫一指宽,三寸长,边缘圆润。他将手指探进凹痕里沿着内壁摸了一圈——底部平整,两侧微弧,像是一根旧簪子的形状。他用指甲沿着凹痕的边缘轻轻刮了一下,旧泥层比别处更薄一些,像是放簪子的人把东西嵌得很紧,取走的时候磨掉了更多的土。
他沿着这道凹痕继续摸索的时候,在他指尖左侧大约一掌宽的位置碰到了一片微微凸起的区域,和周围旧泥层的平整表面不同。他侧过身,将火折子凑近了看,那片凸起表面上隐约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写过之后留下的旧迹。他用指腹覆在上面,划痕的走向并不连贯,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用手指用力摁着墙壁一字一字写下的。
他挪开手,将火折子举得更近了一些,辨认出那些指甲划痕的轮廓。那是一个字,被写了很多遍,叠在一起,笔画相互覆盖:周。
和碗底的字一样,和陶片上拼出的半个字一样。有人在这里长时间地、反复地写过这个姓氏,像在等人来认领这个字,像在等一个读得懂这个姓氏的人沿着井壁一路摸到这一处。沈彻将手从那个"周"字上收回来,又沿着井壁继续摸索。他的手指在碗形凹痕和簪形凹痕之间逐一停留,触感干燥而粗粝,像在数一串被埋进土里的旧念珠。
他从井底带上来一件新东西。一块扁平的旧木片,约莫巴掌大小,被削得很薄,边缘有些朽了,但整体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木片的一面刻着字,笔画浅而细,像是用刀尖轻轻划上去的,不是正式的刻字,更像随手写下的注脚。他将木片带回灶房放在石桌上,阿蘅从灶台边走过来看了一会儿,伸手将木片翻了个面。木片背面也有字,刻得更浅,像是另一只手写上去的,笔迹比正面那些文字更细弱一些。
正面的字:"周伯年,窑工。丁卯年冬,入窑前最后一夜。留碗于井壁。后人有见此碗者,可知周氏非叛。"
背面的字:"周家后人若见,可来井中取此木。吾辈所留之物,非金非玉,皆是日常用度之物。碗、簪、锁、梳、匙、镜。无一贵重,却件件有主。物主在时,曾以此物寄情。物主去后,此物寄情后人。"
沈彻将那几行字低声念了出来。念完之后他低头看着那块薄薄的旧木片,手指沿着它边缘的弧度慢慢走了一圈。木片保存得比预想中好,虽然边缘有些朽了,但正反面的字迹都还清晰可辨。
阿蘅在石桌对面坐下来,也看完了那段文字。她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两个字:碗。簪。然后她又划了一个字:全。
他看了那三个字一会儿。确实,井壁上的凹痕按照它们被取出的顺序正在逐渐拼成一个更完整的图景。第一块砖和那半枚陶印证实了蜉蝣镇封镇时曾有三十七人参与刻印。第二块薄石板记录了存粮存水的旧账,是日常生活留下的刻痕。第三件是那只刻着"周氏"碗底的粗陶碗,认领了老窑工的身份。而今天这块旧木片则填补了更具体的信息——那些留在井壁上的旧物不是器物,是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