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苦笑着，比往日成熟不少的面孔中多了一丝成年人的掩饰与无奈。
应该是？这句话触碰到了飞云的盲区。可人类的灵魂在木偶身上复苏这件事比起他能够穿越到不同的世界来说似乎也不足以大惊小怪。
故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柠檬继续平静地诉说着。
在经年累月的相处中，木偶发现她越来越像记忆中的姐姐。可她本就是懦弱到宁愿结束生命也不愿意伤害对方，自然也无法向前的人。
既然如此，只要能够陪在对方身边就好。
怀着这样的信念，直到某一日的别离。
木偶仍然记得那一夜的月色啊，多么苍凉又冷清，即使她是个木偶，也似乎感觉到了一阵冰冷。
她追着姐姐而去，直到他们再度相遇。
完成自己人生大事的女侠忽然间疑惑地问木偶为何要跟着她，支支吾吾的木偶在极度的不安中将自己以为的过往坦白，却换来了对方怀疑不解的眼神。
究竟为何要这样看着木偶呢。
名为柠檬的木偶少女愣住了，臆想之中欣喜的重逢全然没有出现，为什么？
为什么？！
“虽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有个叫柠檬的妹妹，但你不可能是她啊。”
为什么呢？
鸣雪说出了答案。
“她还好好地活着，怎么可能成为一个木偶呢？这样说起来的话，你还记得除了我之外的人吗？难道你的记忆里只有我的存在吗？”
“但是，但是——”
她说不出话来。
又有什么但是？她究竟是谁？是名为柠檬的人类少女，还是区区的木偶？
为何她的胸膛因此而感到寒冷。
她曾经坚信自己是人类，那少女爱着自己的姐姐，她爱着将她带到这个世上的主人。
木偶的话，会有感情吗？
到底是自己看大的木偶，鸣雪还是给了柠檬思考的空间。
不过她最后说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回到自己的世界，再度让柠檬的精神陷入岌岌可危的状态。
所以，其实她并非唯一，只是出于在木偶城的礼貌，鸣雪才制造了她。
她的记忆到底从何而来是个谜题。
或许只是上天开的玩笑罢了。
这个玩笑也太不好笑了。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
在鸣雪姐姐的身边，她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木偶，一直在给她添麻烦。
有一次还差点被敌人绑架，所以柠檬越发沉默。她打扮得不起眼，世人所看到的传诵的画面也没有她的位置。
直到跟飞云约定好的前几天，柠檬才意识到，原来只是陪伴在姐姐身边这个小小的愿望，对她来说也难以做到。
因为，鸣雪要离开这里。
不止是离开木偶城堡，还是离开这个世界。
冲动之下，她告白了。
可就像那个问题一样——木偶会有感情吗？人类的造物会产生爱吗？
鸣雪问她，是不是将对主人的敬佩投射出了所谓的爱意，是不是呢？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木偶的脑子又是一阵破坏。
曾以为自己是人类的柠檬坚信自己的感情，可当那层外皮被剥夺后，她却怀疑起来。
而她说起跟飞云的约定的时候，鸣雪也想去见一见这位少年。
他们启程了，从遥远的京城回到了江南的水乡。在快要到达的路上，他们遭遇了伏击。
在与飞云见面的白天，柠檬替鸣雪挡住了致命的一击。
伤口几乎露出她木头的身体来，好在鸣雪连忙用在木偶城中学到的技术帮忙缝合了外皮。
累得不行的鸣雪也没有心思去见人，倒是劝柠檬明天再去。
天色已经太晚，更夫都开始在街头游荡。
可木偶却坚持地回道：“姐姐，我总有感觉再不去就见不到面了。”
“那你去吧。”
鸣雪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目送柠檬离开了驿站，不知为何感觉木偶的身体有些僵硬。
也许只有明天她才会知道，她学了几年的木偶制作的技术并不算好。
至少她没看见木偶身体内逐渐裂开的痕迹。
但柠檬并不想麻烦姐姐了。
“我可能快要死了吧。”
在飞云的面前，木偶少女冷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她说得太平静太轻易了，以至于飞云好半天才意识到她说了什么。
“你说——你要死了？”
“嗯”，柠檬将手放在了人类躯体心脏的位置，木偶的话也不知道有没有那种东西，她忽然笑起来，好像很高兴，“虽然很麻烦你，可你能不能帮我最后一个忙？”
“你说吧，我也不是明天就走。”
这次，柠檬的笑容多少带了真心。
“我希望你将我死后的身体焚烧，然后将剩下的带给姐姐，说我回去了。”
木偶焚烧后，剩下的只会是灰烬不是吗？就算是人类也一样。
柠檬这个忙，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其实他也有点好奇，作为木偶的柠檬到底是不是真的爱那位鸣雪这件事。
按照素姬姐姐所说的话，其实这就是爱。
见到就欢喜，想一直看见，肯为那个人而死，这样的感情足以称之为爱。
飞云好几次都想跟柠檬说这句话——没必要那么纠结来纠结去，你的感情是真的。
记忆是虚假的也没关系，他还没记忆呢。
可失忆后交到的朋友也是朋友，错误的记忆中诞生的爱难道是虚假的吗？
在陪着柠檬寻找姐姐的路上，飞云真的想说你别太爱了。
这就是爱吧。
匆忙的相见后，他们便各自在房中休息。
第二天，柠檬已经起不来了。
她的脸开始起了裂口，像经年累月没有维修的木头家具一样逐渐走向了生命的末路。
“你还好吗，柠檬。”
“起不来，或者说关节已经硬化了呢。我还以为可以跟姐姐再说几句的，要麻烦你帮忙了。”
什么忙，他们都心知肚明。
木偶本来不会这么快就开始死亡的，但她的主人本来就要离开这个世界，意志的消散连带着身体进一步地溃散。其实就算没有挡下那致命的攻击，柠檬也会在鸣雪离开后不久悄无声息地死去。
那样其实也好，柠檬心想，可是好不甘心——她明明是认真的。
可她也做不到让姐姐因她而一辈子伤心，所以就这样吧。
善意的欺骗一下好了。
这一天太阳还未落下，柠檬就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她走得很快。在飞云出去找了些吃的回来，他喊了木偶一声，没有回应，回过神来便看见柠檬几乎裂开看不清神态的脸上双眼已经合上了。
这是飞云第一次亲眼目睹朋友的死亡，在这之前，月兄他们是在他走后化为天地的。
一股难以言明的悲伤涌上了心头。
索性他还记得对方说要他帮的忙，便叫人来准备一个火堆，将木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旁边。
究竟是什么时候火焰席卷了那具身体，飞云也不清楚。
只知道忽然间眼眸一湿，眨眼后木偶便起火了。
火焰在那具躯壳上肆意，生命在这之前便已逝去。
明明是空荡荡的木偶的身体，飞云却看见那心窍处似乎有什么在发光。
一闪一闪的，仿佛一块静谧的宝石。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忽然间听到身后有人说道。
“那是木偶的爱。”
谁的声音？
飞云转过身来，对方异常熟悉的双眸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他只匆匆看了对方一眼，还没有什么反应，便感觉自己仿佛承受了巨大的重击。
就好像灵魂出窍。
朦胧之中，对方似乎也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想到会是这样。她的事我帮你做了，快离开吧。”
下一刻，飞云便如一道闪电掠过大地，瞬间离开了这个世界，然后出现在了时空的裂隙当中。
发生了什么？
刚刚。
月亮船也如梦初醒般叫道。
“那个人——”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