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飞云问道。

这个问题应该很简单，哪怕是不会说话的哑巴也会比划着手势，试图表示自己是谁。

但黑影——应该是这个鬼，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他摇了摇头，在飞云越发靠近的距离之中沉默以待。

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散了忽然焦灼的气氛。

于是飞云看见了鬼隐藏在厚重刘海下毫无焦距的双眼，仿佛看不见一样。

他下意识地说：“对不起……”

“我看得见。”

这次，入梦的鬼忽然说话了。

不是瞎子吗？

准确来说，这个鬼生前应该是瞎子，但死后却恢复了光明，堪称是阴间的医学奇迹。

那你为何会到我的梦里来？飞云想抓住对方询问这件事。

他还没说出来，鬼却回答了。

“是你碰到了我，你在吸引我。”

直白而纯粹的话，无名鬼竟然还主动握住了飞云的手，冰冷的触感，朦胧的神态，让他回想起刚降落到这个世界上碰见的那个“蘑菇”，原来那不是什么蘑菇，而是一只鬼。

他们的缘从此开始。

无名鬼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主动到这个少年的梦里。他混混沌沌地度过每一天，日升月落在他看来无济于事，寒来暑往对他毫无感觉，直到有一天，他被一股吸力引到了这里，作为另一种事物的燃料，被其他的一群鬼追赶，后来他碰见了这来自天外的少年。

一颗星星划破长夜，霎那间宛如白昼，他的身躯几乎被星星坠落的飓风而吹散，只剩下核心执念还留在原地变成了一只蘑菇大小的黑团。

然后少年看见了他。

意外熟悉的感觉。

好像许多年前曾经见过一面。

没有记忆，却有印象，他缺失的太多，无所谓的太多，可忽然间却倔强起来，想要去探寻。

执念让他来到了少年的梦中。

此时此刻，这个无名鬼专注地看着面前的人。

他感激自己此刻并非生前那样天残，所以才能看清对方的面容。沐浴在太阳之人，有着灿烂的笑容，他的面容平凡普通，却每一点都恰到好处，组成了这个人奇妙的魅力，当然最特别的是那双眼，叫人一见忘俗。

只这一双眼，无名鬼想起了似乎也有这样的视线注视着他曾经失去温度的身体留下的残片。

他们应该是在许多年前见过，所以冥冥之中缘分让他们再度相见。

“我并不是有意的，你放心，我很快就会离开了。”

鬼掌握不了自己的躯体，他的力量因为岁月的流逝几乎溃散。少年并不想让他出现在梦中，可鬼是执念的产物，执念驱使着他到来，他自己却无法主动离开，不过好在他早已忘却前尘，所剩无几的只有零星画面，新生的执念再如何也不会影响到对方的身体，等到那些也消散后，他大概也会真正死去。

很快，他就会离开。

这是他可以承诺的真实。

这只无名鬼并不知道为何自己没有如寻常鬼那样轮回转世，鬼差见了他也如视无物。不过他冥冥中知道这是正常的，也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然而为何要让他在生命的最后，看见天上落下的星辰呢？

新生的执念，苦涩的情感，可鬼早已死去，没有泪水可以流下，也不该对凡尘多加眷顾。

飞云发现面前这只鬼在难过。他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明明是自己被吓了一跳，做了噩梦，结果害他做噩梦的家伙看起来比小萝卜还可怜。

怪可怜的。

听说鬼是执念的产物，那他问一问对方有什么愿望，鬼如果实现了愿望就能步入轮回吧。

对方也不像是做过伤天害理之事的鬼，去过崭新的生活也没什么问题。

飞云问他这件事，无名鬼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便抬起头说：“能见到你就很好。不过你要小心，这里有个秘密。”

“什么秘密？”

“有人在炼鬼。”

他的视线像是不经意间瞥过飞云的脸庞，没有等飞云再度追问，就如黑影一般沉入夜色之中，恰似一滴墨水融入黑色的大海，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名鬼离开了。

怎么一个二个都这样？飞云内心诽谤着。

梦境也到了尽头。

下一秒，他在晨曦的微光中睁开了双眼。

新的一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