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心吊胆地回到家,推开院门,只见郑允慈已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
“去陈娘子那儿了?”郑允慈头也没抬地问。
俞羽没精打采地“嗯”了一声。
“怎么了,蔫成这样,好像受了委屈了似的。”
俞羽没敢说话,低下头。
只是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道:“对了,娘,我救回来的那个人怎么样了?还活着吧?”
郑允慈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道:“嗯,醒了。”
俞羽一听到人醒了,眼睛倏地一亮,什么爹不爹的,全被她抛到了脑后。她像一阵风似的,火速冲进了屋里。
一进门,就看见邱撤跟条狗似的,正蹲在那人床前,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床上的人。
俞羽急匆匆跑过去,正好对上一双漾着水光的眼睛。
刹那间,她又呆住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漂亮的眼睛。
那是一双天生勾人的狭长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弧度妖冶又缱绻,饱满浓重的卧蚕恰到好处地卧在眼下,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多情。可他的眸色又极深,幽幽沉沉,堪堪中和了那份多情,不至于显得轻浮。
谁能不喜欢好看的人呢,更何况还是自己亲手救回来的。俞羽最喜欢在被保护的人面前逞英雄,这种滋味,能叫她心头涌上极大的快意与满足。
她当即在床边坐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些:“你醒啦?感觉好些了吗?伤口还疼吧?应该还很疼吧……你是被谁打成这样的,还记得吗?你是哪里人呀?是城里来的吧?”
想问的问题太多,她也顾不上人家回不回答,自顾自地便抛出了一大串问题。
问完之后,少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俞羽却察觉到一道极其怪异的视线,她顺着视线看过去,正对上邱撤一脸呆滞的表情。
“你看什么?”她问。
邱撤张了张嘴,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似的:“姐,我从来不知道,你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俞羽:“……”
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出——去——”
“是!”邱撤麻溜地滚了。
俞羽这才重新转向床上的少年。
她骄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一脸得瑟:“是我,我叫俞羽。是我救了你。”
所以,感谢她吧!好好地感谢她吧!
果然,少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清晰地流露出一丝感激的神情。但他仍然一句话都没说,让俞羽有些失望。
还想听他说句谢谢呢。
她这才发现,从她进屋到现在,这人好像就没开过口。
她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试探着问:“你……你为什么不出声啊,你是……不能说话吗?”难道他是个哑巴?
少年闻言,缓缓地摇了摇头。他抬起手,有些吃力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喉咙?
俞羽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脖子被掐伤了,伤及声带,暂时说不出话来。
她心里顿时涌起更深的怜惜,声音也愈发轻柔了:“哦,是这样啊。那你一定要好好养着。没关系,你不用担心,这段时间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等你伤好了,嗓子肯定也会好的。”
她想了想,又说:“对了,你知道金疮草吗?村后山坡上就有,最是止血生肌的,我可以给你采一些,你一定会好得更快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说到一半,又有些不好意思,怕少年嫌她烦。可抬眼看去,这个好看得不像人的少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专注,似乎听得十分认真。
俞羽最喜欢别人耐心倾听她说话,顿时对他更有好感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至少让我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吧。”
说完,她自己又先笑了,露出两个酒窝:“哦哦,对不起,我忘了你现在说不了话了。”
就在她以为少年不会再有什么反应时,忽然,她的手被轻轻牵了起来。
俞羽一愣,低头看向交握的手。
少年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皮肤是那种从未经过风吹日晒的冷白色。他的手很大,所以衬得她的手小小的。对方温热的指腹在她的手心里,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那触感痒痒的,麻麻的,像羽毛轻轻搔过。她极力忍住笑,认真感受着指尖的轨迹。
是一个……
“回”?
“你的名字里,有个‘回’字?”她抬头问道。
少年轻轻点了点头。
“回……”俞羽重复了一遍,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我以后就叫你小回吧!”
少年看着她明媚的笑脸,眼底也终于漾开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如春风拂过冰湖,霎时融化了满目的清冷。
看见小回醒了,俞羽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俞大武那档子事,还是像根刺似的扎在她心里。这事没法跟郑允慈说,她怕她跟着担惊受怕。
她旁敲侧击地在村里打听了两天,得知似乎并没有人追查到下溪村来,俞大武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消息。而奇怪的是,朝廷只是下令搜寻,却并未发下株连问罪的政令,俞羽这才渐渐松了口气。
她爹早就被逐出俞家族谱,跟他们断得干干净净,按理说,应该牵连不到他们……吧?
算了,不想了,想太多也没用。
眼下正是夏日,地里的庄稼离不开水。俞羽每日清晨练完剑,便要去自家那几分薄田里浇水。
忙活一上午,汗流浃背地回来,她便一头扎进小回的屋子。
小回已经从她的房间挪到了西边一间空着的偏房,那屋子窗户大,阳光好,正适合养病。
他的伤恢复得慢,还是不大能说话。他们相处的大多数时候,都是俞羽一个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小回则耐心地听着。
他的表情总是很沉静,眼神也很淡,像个藏着许多故事的人。俞羽不好追问他的过往,反正她自己一个人也能撑起一台戏。
她端着碗,一勺一勺地给他喂着粥,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村里的新鲜事。
小回总是小口小口地张嘴,吃得斯文又秀气。俞羽心里忍不住夸了一句,看人家,不像邱撤那二货,吃饭跟猪拱食一样。
“小回啊,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她问,“你天天这么躺着,是不是很无聊?要不要我给你捉点好玩的来?比如……蛐蛐?或者我给你采些花放在屋里?”
小回摇了摇头,然后抬手,指了指她。意思很明显:你每天陪我说话,就很好。
俞羽心又软了,真是个又好看又温柔又有礼貌的少年啊!不过就算小回嘴上说不要,她也得给他整点什么解闷的玩意儿。
她正琢磨着,忽然瞥见小回的眼神有些飘忽,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耳根似乎泛起了一点点红。
那模样,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俞羽的心都要化了,她最受不了别人有事求她的样子,尤其还是个这么好看的人。
她立刻凑过去,放低了声音:“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要的呀?没关系,你跟我说。”
犹豫了一下,小回果然轻轻点了点头。
俞羽心领神会,立刻主动伸出手掌。小回也和她极有默契,在她温热的掌心上,写下了两个字。
俞羽一边感受着指尖的痒意,一边念了出来:“沐……浴?”
啊,对。小回受了这么重的伤,一直没能好好洗漱。上次还是两天前,她逼着邱撤给他擦了身子。
但是……他的伤还没好全呢。
俞羽有些为难:“你伤口还没长好,现在不能泡水。不过邱撤现在不在,你要是实在想沐浴的话,要不我帮你擦擦身子?你放心,我干事很仔细的,一定能给你擦得干干净净。”
她显然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只是单纯觉得,他一个人不方便,自己帮个忙是理所应当的。
谁知话音刚落,她便看见,小回那张俊美的脸,在她眼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地、慢慢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