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回呢?还在屋里躺着吗?”俞羽一边脱下沾了泥的鞋,一边嚷嚷道,“你做好菜没?我先给他端进去——”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郑允慈一把薅进了厨房。
“?”
俞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娘的神色很不对劲。
“你干嘛?”
郑允慈看着她,眼神越发复杂,甚至带着一丝躲闪:“你……你先别去给小回喂饭了。”
“为什么?”
“没有什么为什么。”郑允慈垂下眸子,声音有些发虚,“你就是……先别去了。”她的神色里,闪过一丝俞羽从未见过的慌乱和惆怅。
郑允慈是个极其坚韧的女人,她经历过太多风浪,心态早已磨炼得无比稳定。除了在替她和邱撤出头时,会对着外人骂骂咧咧、大发雷霆,其他时候,她很少有什么情绪起伏。
这是俞羽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慌乱。
怎么突然这样?这么不安,这么难过,就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一样。
而且,为什么不让她去照顾小回?
忽然,一个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了她的心头。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手脚冰凉,不敢去想,却又不得不去面对。
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娘……是不是……是不是小回他……”
她不敢说出那个字。
“是不是小回……他……死了?”许久之后,她终究是哭着问了出来。
这下轮到郑允慈呆住了。她愣了一下,没好气地拍了俞羽一下:“瞎说什么呢!他活得好好的!”
不是死了?
俞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方才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然松懈,她整个人都有些脱力。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她心头一遍遍默念,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刚要稍稍落下。可郑允慈下一句话,却骤然攥住了她所有的心神。
“只是,小回开口说话了。”她说。
……什么?
俞羽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震惊和急切:“什么?他可以说话了?他有没有说他是哪里的人,是谁伤得他,到底怎么回事?”
“他说了。”
郑允慈的声音越发干涩,可说出的话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俞羽耳朵里。
“他说……他是你的弟弟。”
在俞羽呆滞的眼神里,郑允慈艰难道:
“也就是……你爹和当初那个气死你娘的外室,所生下的儿子。”
……
俞羽已经听不清郑允慈后来还说了什么。
她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步一步地走出厨房,在院子里停下了脚步。
雨,已经开始下了。
一开始是淅淅沥沥,很快便连成了线,越下越大,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白茫茫的雨幕里,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如果雨丝真的是锋利的线,一刀刀地割在身上,那她现在一定已经四分五裂了。
她听见郑允慈在屋檐下焦急地喊她进屋,可她实在没有力气去回应。她站在瓢泼大雨里,有些迷茫地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的脸。
郑允慈说,小回的嗓子好了,能开口说话了。
这本该是俞羽最期待的事情。她已经幻想过无数次,等小回好了以后,要和他聊些什么。
可小回开口后,对郑允慈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他的身世。
他说,他并非与他们毫无瓜葛。他也不是偶然流落到这里,而是特意找来的。
没错,他就是俞羽此生恨极的那个女人的孩子,也就是俞大武在外室那里所生的儿子。
不知为何,他没有姓俞,而是随了他母亲的姓,叫谢燕回。
俞羽之所以那么恨那个女人,便是因为当年她娘的死并不只是心疾复发,其中亦有人为。是那个外室急于上位,故意寻了人,将自己和孩子的存在捅到了她娘虞攸宁面前,想让她娘让出位置。谁知她娘本就奄奄一息,受此刺激顿时气急攻心,晕倒过去,然后就再也没能救回来。
所以,她救得竟是自己杀母仇人的儿子,她名义上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俞羽感觉浑身冰凉。不止是被雨水冲刷的凉,更是一种从心脏深处蔓延开来的彻骨寒意。
她脑子里一片混沌,只充斥着一个念头——
谢燕回是怎么敢找来的?
他怎么能就这么找上门,心安理得地躺在她的家里,让她毫无所觉地照顾他?
她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看他可怜,看他好看,就掏心掏肺地对他好。殊不知,眼前这个人就是毁掉她家的罪魁祸首。是俞大武,谢燕回,和那个该死的外室,联手害死了她的亲娘!
她不敢想象,自己这副上赶着讨好的模样,在谢燕回眼里该有多好笑。
怪不得,怪不得这小畜生看她的眼神总是那么幽深。怪不得,怪不得他长得就像一个狐狸精,还有一双狐狸眼。一定是和他那个娘长得一模一样!
这一刻,她后悔死了自己从前对他的种种好。那每一分的好,如今都变成了烙在她脸上的羞耻印记。
他一定得意死了吧?俞羽恨恨地想。
他那个外室娘一辈子没能踏进将军府的门,没能拥有个名分。可他呢,作为一个私生子,却能让原配的女儿像个丫鬟一样给他端茶倒水,喂饭擦身!还得哄着他笑,逗着他乐呵,他谢燕回估计心里都要笑开花了吧!!
俞羽再也憋不住了,胸中的怒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她现在只想一把拽起那个人,问个清楚!
而屋檐下,郑允慈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小羽不肯进来,我给她撑伞,她却撵我走。”
邱撤倒是淡定:“娘,您不用担心她。她看着瘦,其实身子骨比咱俩加起来都结实,跟头牛似的,根本生不了病。”
郑允慈瞪他一眼:“你就不能用点好听的词儿形容你姐?”
邱撤看着院子里,俞羽一会儿满脸悲伤,一会儿又怒气冲冲,跟个疯子似的。他想笑,但又不太好意思笑。
毕竟,他知道,他姐现在是真挺难过的。
这时,他忽然想起俞羽十五岁那年,也是一个大雨天。俞羽话本子看多了,愣是冲进雨里,嘴里还念念有词,说这天上轰鸣的雷劫是冲着她来的。她是天生英雄,只要挨过这一劫,便能脱胎换骨、现出真身。最后还是郑允慈气急败坏地把她拽回屋里,才免得她真被雷劈得外焦里嫩。
想到这里,邱撤再也按捺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恰好在这时,俞羽怒气冲冲地转过身,大步朝屋里走来。邱撤吓了一跳,还以为她要来揍自己,下意识地就往后躲。
结果,俞羽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转头,冲向了西边谢燕回住的那间偏房。
完了!
邱撤和郑允慈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立马站起来追了过去。
此时的屋里,谢燕回正靠在床头看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便看到俞羽像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一样,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书,试探性地开口,叫了她一声。
“……羽儿姐?”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很好听,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低沉和磁性,已经是一个成熟男人的嗓音。
俞羽看着那张曾让她心生怜惜的俊美脸庞。滔天的怒火瞬间燃上了心头,烧掉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她盯着谢燕回,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极其冰冷的笑容。
“谁是你姐?”她一字一顿地问,“是你娘教你这么喊我的吗,小杂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