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俞羽兴奋得几乎一晚上没合眼。估计到了寅时末,她才勉强眯了一会。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她就一骨碌爬了起来。
脑子非但不困,反而精神百倍,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在胸口乱撞。
今日,为了去镇上,她还特意换上了一身新衣裳。
这是她最好的一身衣裳,是郑允慈特意去镇上给她扯了布料做的。虽然跟京城里那些贵女们穿的绫罗绸缎没法比,但在这乡野之地,已经算是顶好的衣裳了。料子轻快,行动也自如。
她推门出去,就看到谢燕回已经等在了院子里。
他还是穿着那身普通的青色布衣,可那张脸生得太好,晨光一照,便显得格外白净精致。
他衣襟上,竟还别着昨日她给他摘的那朵野花。花已经有些蔫巴了,花瓣微微卷曲,却依然固执地挂在那儿。
俞羽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就是一种雀跃的心情。
她跑过去:“等很久了吗?”
“没有。”谢燕回提着那只沉甸甸的鱼筐,“走吧。”
俞羽伸手就要去接过来,谢燕回却已先一步抬手:“我来吧。”
俞羽不由呆了一下。
她向来力气大,村里人也都把她当个壮劳力使唤,她自己也乐在其中,觉得自己的力气不用白不用。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去替她拿东西她手里的重物。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开来。
谢燕回提着鱼篓走了两步,见她还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回过头问:“怎么不走?”
“走?走去哪儿?”
“不是走去镇上?”
“当然不是!”俞羽理直气壮地说,“从这儿走到镇上少说也得一个半时辰,那不得把腿走废了啊!”
谢燕回:“……”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驴车“哒哒”地蹄子声。
俞羽立马转过身,跳着脚,高声招呼道:“这儿!王叔!这儿!”
赶驴车的,正是豆丫她爹王大叔。
他勒停了驴子,笑呵呵地看着俞羽:“小羽啊,豆丫说你今天也得去镇上?”
“是啊!听说王叔也去,正好顺道把我和小回捎上吧!”
“小回也去啊?”王大叔看了看她身后的谢燕回,“行,上来吧,我拉着你们去!”
“谢谢王叔!”
俞羽说着,就麻利地跳上了驴车,然后示意谢燕回把提着的鱼给她。
谢燕回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颠簸又简陋的破驴车。
他眼底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错愕。镇定如他,在这种破车面前,也陷入了极其罕见的沉默。
俞羽丝毫没察觉出他那股不自在,催促道:“愣着干什么?快给我啊!”
她急匆匆地站起来,把鱼筐抱过去,放在车板的角落,又伸手去拉谢燕回:“快上来。”
谢燕回:“……”
他犹豫一下,还是上了车。
驴车后面堆满了稻草,空间窄小,他只能屈起长腿,和俞羽紧挨在一起。
他倒不是嫌弃驴车,只是不太喜欢脏乱的地方。
可看着身边少女兴奋的侧脸,他还是没说什么,只微微撩起衣摆,坐了下来。
一路上,俞羽的嘴就没停下来过。她不停地跟王大叔搭话,一会儿问豆丫那门亲事谈得怎么样了,一会儿又打听村里最近又有什么八卦,王大叔也是个健谈的,什么都跟她说,两个人聊得不亦乐乎。
“哎,小羽,”王大叔忽然说,“豆丫说你唱歌很好听,真的假的哦?”
“真的啊!”
“那你跟我家豆丫,谁唱歌更好听?”
“当然是我!”俞羽毫不谦虚地挺起胸膛,抬头就吼:“一刀劈碎这鬼门关——杀他个痛快不回头哇——!”
中气十足,震得驴耳朵都抖了三抖。
谢燕回:“……”
幸好她只吼了两嗓子,就又被呛住了,不得已停了下来。
王大叔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你这丫头,唱的这是什么呀!来,给小回唱个咱们这儿的调子听听!”
“好嘞!”俞羽答应得爽快。
俞羽清了清嗓子,这次没再瞎吼了,而是认真唱了起来。
这次不同于上次在枣花大婚上唱的祝婚小调,而是一首乡间俚曲。听起来就像暖阳洒在田野上,没有半点阴翳,带着几分无拘无束的自由气息。
少女的声音并不是那种甜腻的腔调,很清亮,像山间的清泉,叮咚作响,唱起来有种独特的感觉。
“青石板,绕村庄,落日垂在远山旁。
风吹禾苗层层浪,溪水弯弯向远方。
盼佳人,来身旁,共赏四时好风光。
朝暮相守不分离,闲看云卷又云扬……”
那歌声暖洋洋的,很辽远,又很自由。驴车晃晃悠悠,晨光穿过树影落在少女的脸上。
谢燕回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窄小又带着稻草味的驴车,似乎也没那么脏,没那么挤了。
…………
到了镇上,王大叔说等傍晚再来接他们回去。
俞羽和谢燕回跟他道了谢,提着鱼筐下了驴车。
她熟门熟路道:“我们去东街的那个市集吧,大家都在那儿卖东西。不过……咱们得绕着点走,千万别让我娘撞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