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两人总算都进了私塾，择日便可正式读书。
俞羽心情大好，当即大手一挥，自掏腰包带他俩去置办上学要用的东西。
只是他们三人走在一起，实在惹眼。
邱撤虽然性子贱，但也是眉清目秀，俊俏不凡。更别说俞羽和谢燕回了。
俞羽容貌冷淡脱俗，偏偏神情张扬如骄阳。谢燕回精致好看得不像凡人，气质却如宛若霜雪临世。一路走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议论不绝。
他们仨浑然不觉，提着刚买的笔墨纸砚和书袋往回走。
“姐，那我们都去上学了，你岂不是一个人在家？”邱撤叼着个糖瓜，含糊不清，“那得多无聊啊。”
“有什么无聊的？上午帮娘干活，下午练剑，傍晚你们不就下学了？
“我娘说我们都去上学，就你一个人在家，对你不公平。我听她那意思，是想给你也找个女先生，在家里辅导你读书识字。”
俞羽脚步一顿，脸色立刻垮下来：“我不要！干嘛费那个功夫啊？小时候我亲娘教我读书，我都是连蒙带猜，好不容易才把字认全了。现在我更不行了，坐都坐不住，还学个屁啊。”
邱撤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你也就这文盲莽夫的命了。读书能改变你的人生，知不知道？”
俞羽翻了个白眼：“我人生好着呢，不需要读书来改变。况且我以后是要当大侠的人，当大侠只要武功高强就够了。难不成我以后每次行侠仗义前，还得先朗诵一首诗助助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走在旁边的谢燕回忽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羽儿姐。”
俞羽转头看向他：“嗯？”
“做大侠，光靠拳脚功夫是不够的。”
“哦~我知道！”俞羽立刻举起一根手指，抢答道，“还要有一颗赤诚的心，和一身过人的胆魄！我有，这我都有！”
谢燕回却摇了摇头： “这些都不够。”
“啊？这还不够？”
街巷喧闹，谢燕回的声音却如碎玉落盘，清冷分明地穿透嘈杂：
“江湖，不是只有打打杀杀。就像所谓的江湖门派之间，看似是以武定胜负。实则他们之间也会有经商往来、利益争斗、合纵连横。一招一式，一言一行，都可能暗藏玄机，不是只靠拳头就能说得上话的。”
“况且，读书不只是为了让你考取功名，更是为了明事理，辩是非，知善恶。一个真正的大侠，首先要能分得清正邪黑白，断得了是非冤屈。你想路见不平，救人济世。那如果遇到有人上告冤情，你跑去帮忙，却连诉状都看不懂，那又如何替人主持公道？只会拳脚，你最多只能保护好你自己，却护不了别人。武功是你的底气，读书，则是你的眼界。这两者，并不冲突。”
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明明该是说教的语气，可他就只是平平淡淡地讲出来，一点都不招人烦。
甚至让人感觉心头一团迷雾，就这么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拨开了。
俞羽微微瞪圆了眼睛，难得没反驳。
奇怪，之前邱撤和郑允慈也跟她说过很多次读书的好处，她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怎么这人随便几句话，就让她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邱撤在一旁拍手叫好：“不错！说得太对了！姐，其实我们这些人里，你才是最该读书的那个。因为你缺心眼，不太像个正常人。多读点书，看看正常人怎么权衡利弊，对你有大好处！”
俞羽：“……”
她缓缓地转过头，眼神不善：“你是不是找打？”
邱撤连忙摆出抵挡的姿势。
俞羽却没真动手，而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燕回，问道：“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有了些学识，有了眼界，我的江湖之路就可以走得更远，能帮助的人也就能更多？”
虽然她这话问得很大白话，但谢燕回见她确实是听懂了，也不由点了点头：“是。”
“那……”俞羽犹豫了一下，还是认真说，“那……可不可以……你教我？”
她说完，似乎又觉得不大好，补充道：“但是……我可能有点笨，教我可能会耽误你读书。不过我真的觉得你说的挺好的，至少我全都听进去了。”
说完，她有些尴尬，毕竟这事还挺难为人的。她也不确定谢燕回对她还有没有芥蒂。
“可以。”
她忽然听到谢燕回说。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啊？”
“人有上进之心是好事。既然你想学，那也先不用请什么女先生。我可以晚上教你。”
“可……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会的，就当是温习白天的功课了。”
走在旁边的邱撤闻言，脚下一个踉跄，像看鬼一样死死瞪着谢燕回。
神他娘的复习功课！
俞羽不知道，可他却清楚得很。谢燕回要给俞羽上的课，怎么可能跟他俩白天在私塾里学的一样？俞羽学的，那是基础中的基础。而他们要学的，可是为了科举考试。所以，谢燕回所谓的“复习”，纯粹就是个站不住脚的借口。
但俞羽不知道这其中的弯绕。她当即欢呼一声：“好哎！我要从现在开始，好好念书！”
谢燕回不由又深深看了她一眼。
……
他们三个人又买了一些吃食，便往家走。
刚到巷子口，就正好撞上了隔壁的邻居。
隔壁的邻居之前见过一次，是一个寡妇带着个儿子。这寡妇姓杨，大家都叫她杨娘子。她儿子也是个童生，和邱撤、谢燕回正好在一个私塾。
这杨娘子正和她儿子低着头，在地上找着什么。
俞羽向来爱管闲事，提着重物也毫不耽搁她一步蹿过去：“杨嫂子，找什么呢？”
杨娘子抬起头，认出她，笑了笑：“哦，你是隔壁郑娘子的女儿吧？我掉了个素银坠子，正找呢。”
“我帮您！”
俞羽说着，就蹲下身帮着一起找。她眼神好，没过片刻就在石缝里找到了：“在这儿！”
她仰头递过去，却冷不防撞上了一道视线。
杨娘子的儿子就站在半步开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赞叹。被她发现，他也不觉尴尬，还冲她笑了笑。
俞羽有些不解，却还是僵硬地回了一个笑。
几步之外，谢燕回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少年身上，又缓缓移向俞羽。看到俞羽脸上的笑容，他的动作一顿。
片刻后，他才抬步走了过去。
身形停在俞羽身侧，将那少年黏在俞羽身上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低头道：“找到了？”
俞羽抬头对他露出个更灿烂的笑容：“在这个石头缝里！怎么样，我眼尖吧，就没有什么我办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