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漂亮的眼睛尽是失血后的脆弱和疲惫,似乎是疼得厉害,他长长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时不时地轻颤两下。
俞羽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郑允慈在旁边抹着眼泪低声道:“小回刚才倒在巷子里,要不是邻居家张大哥出门倒水看见,把他背了回来,他就没命了。”
谢燕回虚弱地喘了口气,哪怕伤成这样,他看她的眼神依然温柔如水。
他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没事……没伤着要害,一点皮肉伤罢了。你……刚才去哪了?”
“我去了镇上……”俞羽自责得想给自己一巴掌,“对不起,还是我要在你身边,你一定不会遭受这种暗算……到底是谁干的!”
谢燕回垂下长长的睫毛,遮住眼里的情绪:“似乎……还是当初追杀我,逼问俞大武下落的那群人。他们……认出我了。”
俞羽失声:“什么?!”
那群人竟然还没放过谢燕回?
俞大武,这个该死的俞大武!谢燕回明明就不是他的儿子,却要因为他所谓的“叛国”之罪,惹上这杀身之祸!
谢燕回轻轻咳嗽了两声。
他眉头微蹙,冷汗顺着苍白的额角滑落,却还是想强撑着坐起来:“但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我,而是你们。他们如今找到了我,大概很快也会查到你们身上。郑娘……我很担心你们的安危。”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最担心的依然是他们。
郑允慈听到这话,眼泪不由落了下来。
这些天,她为了逼着俞羽断了念想,对谢燕回冷脸相向。可明明这个孩子从住进来,就一直都在掏心掏肺地对他们好。而她却因为他和俞羽的事,就否定了过去的所有。
这场突如其来的杀局,也更加印证了谢燕回当初的处境——他的确是走投无路,为了保命,才迫不得已撒下谎言躲进了俞家。
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少年人最本能的求生之举罢了,又有什么错呢?
“你先别担心这个了,”郑允慈擦了把眼泪,声音哽咽,“你先好好养伤,虽说为了风头是该搬走,但……咱们的铺子还在这呢。”
谢燕回轻轻摇头,道:“郑娘,如今我们已经不缺钱了。小撤还有一个月就要去州府考州试。我想……我们还是先离开吧,我在州府那边有个信得过的朋友,可以安排安全的住处。考完试后,我们直接包船南下,搬去江南扬州一带居住。到时候,您的腌菜铺子也可以开在那边。江南富庶,也更安全。只是这样一来……就要委屈你们背井离乡、离开故土了。”
“这都不重要!只要我们一家人能安全就好,只要那些人找不到我们就好!”俞羽死死抓着谢燕回的手,不肯放开,“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受伤了。”
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谢燕回的手背上,烫得他轻轻一颤。
“好。”郑允慈一直是个果断的性子,思考过后就定了板,“那就听你的,可你的伤——”
“无碍的。”他安抚地捏了捏俞羽的指尖,“我们雇一辆宽敞些的好马车就好,我不会崩开伤口的。”
事出紧急,一家人连夜开始收拾行囊,准备第二天一早便出发。
俞羽甚至都没空回下溪村跟豆丫道别,又怕她担心,只能匆忙找了个熟识的街坊,托他给豆丫带个口信,说全家有急事要去州府一趟。
收拾完东西已经是深夜。谢燕回因为重伤失血,喝了药便沉沉睡下了。
俞羽不敢去打扰他,可又想去给他换快纱布。她犹豫了一下,索性抱着膝盖坐在了他的房门外,准备等他醒了有动静,再进去给他换药。
廊下那盏小灯笼里的烛火,从最亮的金黄,慢慢燃到了昏黄,最后只剩一豆微光。
俞羽的膝盖从抱着变成松开,头从门框滑到另一侧。夜风微凉,她靠在门框上,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屋内传来一阵细微的声音。
似乎是有人在说话。
是小回醒了吗?
俞羽顿时惊醒过来,一下子精神了。她刚揉揉眼睛准备起身,却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你他妈疯了吧!你现在重伤跑了,就留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青州,如何能破解玉璧!”
俞羽一愣。
——这声音……
似乎是谢燕回那个叫苏笑心的同窗?
他是来探望谢燕回的?可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就坐在门口,竟然半点都没有发觉!
她刚要站起来进去打个招呼,忽然,只听那个苏笑心压低声音,暴躁道:
“谢燕回,你真是疯得不轻,为了让她娘松口认可你,为了逼他们一家跟你走,你不惜自己捅自己一刀?苦肉计玩上瘾了是吧?别告诉我,你真打算解决重重困难,然后跟那个俞羽成婚?我问你,现在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吗,等破解了玉璧,拿到了里面的东西,什么高门大户的女人你找不到?”
俞羽的手刚碰到门框,听到这话,忽然整个人顿住了。
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什么叫……“自捅一刀”?这是什么意思?谢燕回不是被人伤的吗?这人在说什么?还有……什么玉璧?
紧接着,屋内传来了谢燕回冰冷至极的声音:“谁让你来的?我警告过你,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再踏进俞家半步。”
“我不来能行吗?那么多足以倾覆朝野的财富你不找,却先给自己整了个半死!你告诉我,你去江南到底是为了什么?别用糊弄他们一家的借口来糊弄我,毕竟他们不知道,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从头到尾,哪有什么俞大武的仇家追杀你?你一开始为了取得他们信任,借机潜伏寻找玉璧,不惜自残重伤倒在他家门口也就算了。现在玉璧到手了,你为了把那女人带走,又来这一出?你有几条命可以这么折腾啊——殿下?”
轰——!
此刻,俞羽的脑子里仿佛有无数道惊雷同时炸开。
他说什么……?
没有仇家追杀……?
潜伏……寻找玉璧?
俞羽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胸腔里像被灌满了冰水,冷得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想站起来,但膝盖像灌了铅,怎么也站不起来。
屋内,谢燕回眉头紧锁。
他其实已经察觉到,他在镇上的行踪可能被那个人盯上了。为了不让俞家人被牵扯进去,他必须立刻把他们带走,安顿在江南。
可如果如实告诉苏笑心,这疯子一定会觉得他耽误了大业,跟他闹个鱼死网破。
苏笑心不依不饶:“那你总得给我个准话吧!你去扬州,到底是不是为了摆脱我,和她双宿双飞?”
谢燕回沉默不语。
片刻后,他冷声道:“不是,只是权宜之计。我必须先把他们安顿在那里,才可放开手脚去查玉璧的线索。要不然,一旦俞羽知道我从她眼皮子底下拿走了她爹藏着的玉璧,我根本没法解释。”
“……真的?”
苏笑心半信半疑看着他:“没法解释就没法解释,你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
“我自有我的考虑。”
“行行行,这些我不管你,但你答应我的,就必须要做到。安置好他们后,赶紧回来!”
看他消停了,谢燕回缓缓地撑起身子,语气透着森冷:“以后,不要再出现在这里。”
说着,他忍着胸口的剧痛,走到门前拉开了房门。
忽然,他的身形猛地一顿。
只见门外,在距离他不到半步的地方,一道身影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听了多久。
当借着月色,看清那张脸时。
谢燕回的心脏,猛地,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