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一具白森森的骨架被悬挂在了城门楼上,风吹雨淋中,看望着每一个过路的百姓。
而这具骨架,在城头一挂,便是两年。
直到张砚回来,在元天皇的帮助下替张御珩平了反,这骨架才从墙头上被请了下来,最终以那所谓的、恩赐的郡王的礼仪得到了厚葬。
想完了往事,郭幼帧看向张砚的眼中只剩下了沉静。
虽然她的心里块垒仍然未消,但那沸腾的情绪已然沉淀了下来。
张砚看着她平静的双眼,下意识地上前走了一步,想要拥抱住她。
“幼帧……我……”
只是那句我后,他的喉头滚动再也一句话没有说出。
郭幼帧知道的,她不应该把气撒在他的身上。
她知道,张砚并不是她的敌人,在这个问题上,他的性别立场或许与她不同,但他这个人,是站在她这边的。
两个人是战友,是亲人,也是彼此坚定的后背。
但她无法控制,因为理解归理解,现实的刺并不是扎在他的身上,因此她无法不言说出那些让他觉得刺耳的话来。
而就在这微妙的对峙与默默无言交织的刹那,门外突然就响起了一连串的巴掌声:
“啪啪啪。”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周围显得十分刺耳。
“说得好。不愧是本宫看中的人,郭幼帧,你有种。”
云铮的夜访突然打破这让人尴尬的气氛,她刚才早就到了这院门之外,只是当时看郭幼帧和张砚两人聊得兴起,所以并未通报。
而直到郭幼帧最后的那句“男子可真是可怜。”脱口而出,她再也忍受不住,鼓起掌来。
看到云铮半夜来访,张砚不好再说些什么,他知趣的退到了房门外,将时间和空间留给两人。
“公主殿下,节哀。”
这是时隔数天之后,郭幼帧第一次见到宁安公主。
此刻的宁安公主面容憔悴,神性枯槁,短短时间不见,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睛是长期哭诉后红肿的核桃状。
或许是听过了太多次的节哀两字,云铮只是闭了闭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后,整个人神情才又缓和了下来。
“节哀……呵。”
她喃喃道,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告诉郭幼帧。再然后她便归于了平静。
“你要做什么?”郭幼帧直接询问。
她知道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宁安公主心里,没有任何地事情能比皇宫内那位大葬要来的重要。
而她现在出现,定然是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她的帮助。
听到询问,云铮深吸一口气,她瞪着通红的眼睛,盯着郭幼帧一字一顿的说道:“我要当皇帝。”
她的目光坚定,没有丝毫的动摇。
郭幼帧看着眼前的人,一时间并没有说话,她知道元天皇的死给了眼前这位公主莫大的打击,她看得出来,现在的宁安公主已经不再是那个骄纵任性的皇室女,而像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等待爆发的幼兽。
“在祖母下葬之前……我收到了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她告诉我,她不愿与祖父合葬,她厌极了那座冰冷的、属于他人的陵墓!”
“那信里写得很清楚,她毕生的遗憾,就是身为女子,空有抱负才智,却终生被困于宫墙之内,成为史书上夫君的一个附庸!”
“她是她,她就是她,她不是任何人,她是那个开辟疆土,带领百姓和晏海清的元天皇,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悲愤,化作了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可是他们罔顾她的遗愿,要将她与那个平庸的人葬在一起,用那个她生前从未承认过的、屈辱的称谓刻在墓碑上!这简直是对她一生最大的侮辱!”
“所以,我不仅要为她正名,我还要夺走他们最看重的东西,那个他们视为天生就该由男人坐上去的位置!”
郭幼帧静静的听着宁安公主将自己胸中的悲切尽数说出,然后她缓缓的开口,诉说着:
“是啊,他们把女子当作附属品,当作点缀,当作传宗接代的工具,唯独不把我们当作一个完整的人来看待。”
“我们的意愿,可以被轻易忽视,我们的才华,可以被随意埋没;我们的身体与身后名,都可以被他们拿来装点他们想要的任何东西。”
“这世间,女子苦得太久了。”
无需多言,两个彼此之间挣扎求生的女子在无声中达成了一份不用书写的,用女子为名、坚不可摧的协议。
她们要让这世间女子能有自己的常理抱负、圆满期盼。
云铮深深看了郭幼帧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是上位者的审判,而是一种坚定的决绝。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然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房间内又重新归于了寂静。
只是郭幼帧并未动,因为她知道张砚此刻也并没有走。
只是他也并未进来,两个人因为刚才的沉默而彼此尴尬,而每一个人的内心都不想要放弃这种坚持。
而正是这种坚持让她们彼此之间默然无言。
他们就这样,一个在房内,一个在院中,枯坐了一夜。